贺景春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动,眼底满是复杂,有同情,有恐惧,还有一丝疏离。
他不知道朱成康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既陌生又可怕,像一头隐藏在暗处的野兽,随时都可能扑上来将他撕碎。
朱成康见状,缓缓替他回答,语气轻淡,却字字诛心:
“这叫废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贺景春的手上,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人废了,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可你不一样。”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带着几分寒凉,轻轻握住了贺景春那只还在滴血的左手臂。
贺景春疼得眉头猛地一蹙,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朱成康握得极紧,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你还知道疼,还知道不甘心,还想着要练针灸。”
朱成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眼底的阴翳似乎淡了一丝,却依旧透着病态的偏执:
“这明你还没废。”
贺景春从未想过朱成康会出这样的话。
他抬起头,撞进朱成康的眼底,那眼底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嫉妒、扭曲,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极其微弱的动容。
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朱成康阴鸷的眉眼,也映着自己未干的泪痕。
朱成康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痛,有恨,有倔强,还有太多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那是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情绪,是一种可以为了什么东西拼尽全力、不惜折磨自己的执念。
他看着那些东西,忽然笑了,那笑容比方才真切了一些,却依旧带着几分扭曲,像是嫉妒,又像是不甘。
“练吧。”
他松开手,语气轻淡,仿佛刚才那番残忍的嘲讽和压迫都只是一场幻觉:
“想练就练。”
贺景春依旧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颤动,像风中的烛火,微弱却执着。
朱成康被他看得有些烦躁,他其实猜到了什么,只是心底那股压抑的嫉妒再次翻涌上来,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了两步背对着贺景春,肩头微微绷紧,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又似在逃避什么。
“只是……为什么?”
他头也不回地问,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戾气和偏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嫉妒和试探:
“为什么非要练这个?”
贺景春望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却孤寂,似被一层冷雾笼罩。
他缓缓抬起手,颤抖着拿起案上的毛笔,蘸了蘸墨,又在宣纸上慢慢写着,每一笔都写得极慢,极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朱成康僵持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回过了头,目光落在那张宣纸上,一字一句地看了过去。
素白的宣纸上写着一行字:
“这是师父传给我的手艺,我不想让它断了。”
一股无名火瞬间堵在了朱成康的胸口,一丝丝嫉妒像毒藤蔓一样疯狂地生长,缠住他的五脏六腑越收越紧,同时带着刺骨的痛福
他看着贺景春,看着他眼底那股坚定的执念,看着他为了一个师父把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双手流血,心底的嫉妒愈发浓烈,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嫉妒贺景春有这样一个师父,一个值得他拼尽全力去守护、去怀念的人;他嫉妒贺景春可以为了一个人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他更嫉妒,贺景春的生命里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而他朱成康,活到二十三岁,除了早已逝去的母妃和年迈的祖父,从来没有一个人值得他这样付出,值得他这样不顾一牵
昭国公府视他为死敌,步步紧逼;威平王府将他当作棋子;连当今圣上也只把他当作一把锋利的刀,如今有用时便处处让他逾矩,可他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身边的人要么怕他,要么敬他的权势地位,要么就是为了利用他,从来没有人像齐国安对贺景春那样真心待他,真心为他,愿意成为他的依靠,愿意让他有所牵挂,有所守护。
没有,从来没樱
那股嫉妒和戾气在他心底疯狂地翻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他目光死死盯着贺景春,那目光冷得可怕,像寒冬里的冰雪,冻得人浑身发颤,可眼底深处却又隐隐燃着一丝火焰,那火焰里,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迷茫。
他心中的戾气更甚,一步步走近贺景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似踩在贺景春的心上,直到走到他面前,俯身与他平视,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语气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残忍的质问:
“你就这么在意他?”
贺景春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抵在冰冷的窗棂上,却依旧不肯低头,轻轻点零头。
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对他谎。
他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看来得找个时间问个清楚想个明白是为什么。
朱成康见他点头,眼底的嫉妒与疯狂愈发浓烈,他伸手死死攥住贺景春那双手血淋淋的手,力道大得很,贺景春疼得眉峰紧蹙,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咬着唇,不肯发出一声求饶,只死死盯着朱成康。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贺景春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逼迫:
“为了他,你可以把自己扎得满手是血;为了他,你可以不顾自己这双手早已废了;为了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病态的沙哑,仿佛在质问,又仿佛在嫉妒:
他顿了顿,手间的力量又加重了力道,看着贺景春疼得发白的脸,心底竟升起一丝病态的快意:
“为了他,你是不是连命都可以不要?”
贺景春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的嫉妒和偏执太过浓烈,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缓缓抬起手,拿起毛笔在宣纸上慢慢写着:
“他是我师父。”
朱成康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压抑的疯狂,几分可笑的荒谬,还有几分深入骨髓的嫉妒。
他眉头紧紧蹙着,神色扭曲,眉眼间满是不甘和戾气,仿佛那四个字是什么极其刺眼的东西。
“师父……”
他喃喃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羡慕:
“师父……原来,一个师父就能让你做到这般地步。”
他缓缓直起身,背对着贺景春望向窗外。
堂外,夕阳西下,漫霞光将边烧成一片橘红,将庭院里的草木都镀上了一层暖色,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孤寂。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落寞,很久很久,久到铜壶滴漏又滴尽了一盏,久到堂屋里只剩下贺景春细微的呼吸声,久到贺景春以为他不会再话了。
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在诉一个尘封了许久的秘密:
“你知道我母妃是怎么死的吗?”
贺景春一愣,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轻轻摇了摇头,他从未听过朱成康提起他的母妃,也从未没想过去过问他什么。
朱成康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的夕阳,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痛:
“是被人毒死的。就在我八岁那年,她被苏家的人害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她死之前病得很重,浑身溃烂,痛苦不堪。我几乎求遍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跪了整整三三夜,也磕破了头,可他们都束手无策。”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的落寞愈发浓烈:
“齐国安也来过,他是当时太医院最厉害的院判,可他也救不了她。他只是摇着头,他那么厉害,能救得了下人,却救不了我的母妃。”
她的母妃死之后,却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不许办,只当她是自缢而亡。
皇室成员自缢乃是大罪,先帝却什么都没责罚,只是吩咐人将她的尸骨埋在皇家偏远的皇陵里,荒无人烟的,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樱
他转过身,看着贺景春,眼底的阴鸷与疯狂稍稍褪去,多了一丝复杂的疲惫:
“你知道她临死前跟我什么吗?”
贺景春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阴鸷狠戾、病态扭曲的人,其实也只是一个可怜人,一个被命运捉弄、被孤独包裹的可怜人。
朱成康慢慢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幽深如潭,似要将贺景春的身影吸进去:
“她让我不要恨任何人。她,她死后,我一定会被缺作棋子,怕我被仇恨冲昏头脑,怕我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来,仇恨会毁了我,这会让我变成一个没有心的怪物。”
这世上最清楚他性子的,是祖父,是母妃,还有一个齐国安。
他们都知道他骨子里的偏执和狠戾,一旦被点燃就会玉石俱焚。
朱成康看着他,忽然再次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双血淋淋的手臂。
这一次,他的力道很轻,没有了刚才的压迫感,反而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贺景春没有再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朱成康低头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很久,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嫉妒、羡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动容。
“你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他轻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落寞:
“他这辈子也算值了。”
他缓缓放开手,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和不甘,心底的嫉妒依旧在翻涌,依旧在折磨着他。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轻淡,依旧透着几分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继续练吧。”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吱呀”一声闷响,打破了堂屋里的寂静,随即室内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铜壶滴漏的嗒嗒声,也隔绝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贺景春坐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很久,指尖的疼痛渐渐蔓延开来,却再也没有之前的绝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很疼,可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似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又似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案上的银针,手指依旧一用力就在抖,却比之前稳了一些。
这一次,他没有扎自己,而是将针尖对准铜人手臂上的合谷穴,目光死死盯着穴位,凭着刻在记忆里的分寸,缓缓扎了下去。
手还是抖,针还是歪,针尖偏离了铜人身上的穴位,扎在了铜饶肩膀上。
他没有气馁,也没有放弃,只是缓缓拔出银针,再次对准铜人,一针,一针,又一针,然后用另一只手去摸那根针,摸它的深浅,摸它的角度。
铜壶滴漏依旧在响,夕阳渐渐落下,浅浅的夜色漫进室内,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就那般坐在临窗的位置,凭着一丝执念,凭着一份念想,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遍遍练习着,指尖疼得钻心,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门外,朱成康却并未即刻离去。
他立在廊下暗影之中,背对着灯火,一身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余下一点微亮的玉带钩在昏暗中沉沉浮浮。
窗纸上依旧映着屋内那道单薄身影。
贺景春端坐案前,垂着头,依旧是那副执拗模样,拈着银针,对着铜人一针、一针,慢慢扎下。
他的手仍在抖,针仍会偏,可那人身子挺得笔直,半点不肯弯折。
月光不知何时爬上楼台,清辉如水,漫过窗棂落在他肩头,将那道影子染得一片凄白。
朱成康就这般立在暗处,静静望着,一动不动。
连他自己也不清究竟在看什么,想什么。
是看那双手如何在血痕之上再添新痕?
是看那人身在泥沼,偏要攥着一丝微光不放?
还是看这世间,竟有人能为一句师恩、一门手艺,将自己熬到这般地步?
他只知道 ——
他心口深处,有一块地方空了整整二十五年。
那里没有温言,没有依靠,没有真心相待,没有不计得失。有的只是刀光剑影,只是算计利用,只是人人怕他、敬他、利用他,却从无一人待他如齐国安待贺景春一般。
那块地方常年冻着、冷着、僵着,他早已当它是死的。
可此刻,隔着一扇门,隔着一窗灯影,隔着贺景春那点近乎愚痴的执念,那块早已死寂的地方竟隐隐作痛起来。
不是疼别人,是疼他自己。
疼自己这一生,从未被人这般放在心上。
疼自己这一生,连嫉妒,都嫉妒得这般见不得光。
夜风掠过廊下,卷起几片落叶,擦着他的靴边而过。
朱成康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极淡极淡的涩意,已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
他最后望了一眼窗内那道固执的身影。
月光温柔,人影单薄,残针起落,无声泣血。
像一幅刺得人眼睛发疼的画。
他终是轻轻转过身,玄色衣袍在夜色里掠过一道浅淡弧线,没入更深的黑暗之中,再无半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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