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这话得非常的直白，甚至有点粗鲁，完全不像一个皇帝对驸马话的口吻。
但恰恰是这种毫不掩饰的直白，显露出他对此事的极度重视和内心的那点不踏实，他是真怕柳叶这个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在这么要紧的关头，给他搅和出什么无法收拾的局面。
柳叶听完，足足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抖了抖。
“您老人家特意跑这一趟，顶着大太阳，踩着泥巴地，就为了跟我这个？”
“……算你子识相！”
李世民憋了半，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管好你的地！”
李世民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南瓜不错。”
然后才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马，那背影，怎么看怎么有点气呼呼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
日子像被风吹着跑，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官员选拔考试的日子。
还没亮透，长安城还裹在深秋清晨特有的薄雾里，带着沁骨的凉意。
宫城根下却早已是人影幢幢，车马辚辚。
平日里气度沉凝的官员们，此刻大多心神不宁。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巍峨的太极宫大殿门外，搓着手，跺着脚，或是低声交谈，或是独自徘徊。
“王兄，昨晚温书到几更？”
一个年轻的官员裹紧了身上的官袍，鼻尖冻得微红，问旁边相熟的同僚。
“子时末刻才勉强合眼。”
被问的人苦笑一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这实务策论的题目，简直像海里的针，不知从何处着手准备，你呢？”
“我也差不多。”年轻官员叹口气。
“听这次考的是实打实的本事，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的老学究，怕是要吃瘪喽。”
这话引来旁边几位官员的附和，也引来几声轻哼。
角落里，站着脸色异常凝重的长孙无忌。
他今特意穿了身半新的常服，想显得轻松些，可那紧抿的嘴唇和下意识捻着胡须的手指，都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壮阔。
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无论善意还是探究，都让他觉得像针扎一样。
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的人，玄武门那会儿的血雨腥风都挺过来了，可今不一样。
今考的是实打实的学问和应变，是他长孙无忌最没把握的东西。
一旦落榜，别心心念念的宰相之位飞了，这张老脸怕是也要在长安城的地面上滚三滚。
光是想想那场景，他就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后背隐隐渗出冷汗。
李承乾穿着太子常服，带着几个属官走了过来。
他面色沉稳，眼神锐利地扫过聚拢的人群，带着监考官特有的威严。
“时辰快到了，诸位都请入殿吧。”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官员们按着品级和引导，鱼贯步入空旷庄严的大殿。
冰冷的金砖地面反射着殿内巨大的烛火光芒，一排排乌木桌案早已摆放整齐，上面只有笔墨纸砚，再无他物。
长孙无忌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手指划过冰冷的桌面，那凉意似乎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擂鼓般的心跳。
李承乾站在丹陛之上，目光沉静地扫视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陛下谕旨：此次考选，为国择才，唯才是举。”
“试题一视同仁，望诸位尽展所学，不负朝廷厚望。”
“时辰到，发卷！”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光和喧嚣。
纸卷分发下来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虫在啃噬着寂静。
长孙无忌展开卷子，只看了一眼，心头就是一沉。
果然不是四书五经，也不是诗词歌赋。
第一题就直接砸过来一个棘手的州府财政亏空案卷，要求分析原因并提出切实可行的追缴及防范措施。
后面连着几道，有关于漕运损耗过大的统筹计算，有关于边境互市纠纷的处理建议，甚至还有一道模拟突发水灾时的紧急调度方案……
桩桩件件，都是需要真刀真枪的实务经验和对朝廷运作的深刻理解，那些只会夸夸其谈，掉书袋的官员，此刻怕是连题目都读不顺遂。
不少人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着笔的手都有些发颤。
长孙无忌也陷入了苦战。
他强压下最初的慌乱，凭借着多年在朝堂摸爬滚打的经验和对朝政的了解，艰难地推敲着措辞，组织着答案。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才落笔。
处理边境互市那条，他犹豫再三。
最终还是把他所知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和可能的阻力隐晦地点了出来，这需要极大的智慧和勇气。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长时间的凝神思考和伏案疾书让他腰酸背痛，精神高度紧绷。
当上午考试的结束钟声敲响时，长孙无忌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像是灌满了铅，脖子僵硬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侥幸。
好歹是答完了。
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午时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殿外的喧嚣似乎又恢复了，但此刻听在长孙无忌耳中，只剩下疲惫的嗡鸣。
他拒绝了几个同僚邀约午膳的试探，只想赶紧回到府里，扒拉两口饭，然后瘫倒睡上一觉。
下午的策论考试才是真正的重头戏，那是考格局，考思想深度的，更是他长孙无忌的软肋所在。
他现在急需恢复一点点精力，哪怕只有半个时辰也是好的。
回到府邸，饭菜早已备好。
长孙夫人见他脸色灰败，眼圈发青，心疼地布着菜，也不敢多问。
长孙无忌胡乱塞了几口，只觉得味同嚼蜡。
他推开碗筷，哑着嗓子吩咐道：“任何人来，一概我身体不适，睡了，不见！”
完便踉踉跄跄地走向书房后的暖阁，那里有张舒适的软榻。
他现在只想一头栽倒，让昏沉沉的脑袋歇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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