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和尚的身影刚消失在西边的林子里，茅棚周围的风就突然变了味。之前还带着点草木清气的风，此刻裹着股浓重的腥膻，像从烂泥潭里捞出来的，刮得人鼻腔发疼。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破布巾“啪嗒”掉在地上——这气味太熟悉了，是黑熊精身上那股子混杂着血污和腐肉的味道。
果然，没等我捡起布巾，身后的树丛就“哗啦”一声炸开，一道黑黢黢的身影撞了出来，落地时震得青石灶台都晃了晃。正是那头被银白豹精打服的黑熊精，此刻他脸上的血痂还没掉，一只眼睛肿得只剩条缝，另一只眼里却燃着疯狂的光，死死盯着唐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像头饿疯聊野兽。
“金蝉子……”他的声音比砂纸磨石头还难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吃了你的肉……老子就能……就能报仇……”
唐僧坐在白马背上，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面碗，见了黑熊精，脸上没什么惧色，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带着悲悯：“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何必执着于杀生害命？”
“成佛？”黑熊精像是听到了大的笑话，笑得浑身肥肉乱颤，每根黑毛都倒竖起来，“等老子吃了你的肉，修成不死身，再把那银毛畜生扒皮抽筋，自然会成佛！”
他着，蒲扇大的爪子猛地拍向唐僧，带起的劲风掀飞了茅棚顶上的茅草，露出漏下来的光。我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往灶台底下钻，却忘了自己还站在唐僧旁边——这要是被波及，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呔！妖精敢尔！”
一声断喝炸响，沙和尚不知何时折返回来，手里的降妖宝杖带着风声横扫过来，正好撞在黑熊精的爪子上。“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子溅了我一脸，烫得我龇牙咧嘴。黑熊精被震得连连后退，爪子上裂开一道血口，疼得他嗷嗷直剑
“沙师弟，你怎么回来了？”唐僧有些惊讶。
“师父，我不放心。”沙和尚护在唐僧身前，宝杖拄在地上，目光如炬地盯着黑熊精，“这妖精妖气不正，怕是有诈。”
黑熊精见沙和尚回来了，眼里闪过一丝忌惮，却很快被贪婪压了下去。他舔了舔爪子上的血，狞笑道：“就凭你？也想拦老子？”
他再次扑上来，爪子带着腥风抓向沙和尚的面门。沙和尚不慌不忙，宝杖一挑一带，轻巧地避开攻势，反手一杖砸在黑熊精的后背上。“嗷——”黑熊精发出一声惨叫，像块麻袋似的摔在地上，半没爬起来，背上的黑毛被打秃了一片，渗出血来。
我缩在灶台边，看得心惊肉跳。沙和尚这几下干净利落，显然是有真本事的，比起孙悟空的火爆，他的招式更稳，带着股沉稳的杀气。可唐僧偏偏在这时候开口了：“沙悟净，莫要伤他性命。”
沙和尚的动作顿了顿，宝杖停在半空，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想什么，最终还是收了势，沉声道：“是，师父。”
黑熊精趴在地上，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他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这和尚竟讲究“不杀生”？这简直是上掉下来的活路！他眼珠一转，忽然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嗷嗷叫着：“疼死我了……救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那副装腔作势的样子，看得我都替他脸红。可唐僧还真信了，对着沙和尚：“你看，他已有悔意，放他去吧。”
“师父，这妖精狡猾，恐非真心悔改。”沙和尚急道，“若是放了他，日后必成大患。”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唐僧的语气很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他虽为妖，却未伤及无辜，何必赶尽杀绝？”
“他刚才要吃你啊师父！”我忍不住插嘴，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我这身份，哪有资格掺和他们的事？
果然，沙和尚冷冷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冰碴子，吓得我赶紧把嘴闭上。黑熊精却抓住机会，一边打滚一边哭嚎：“这位长老的是！我刚才是鬼迷心窍了！求长老饶命啊！我这就走，再也不来了……”
他一边哭嚎，一边偷偷往东边的林子挪，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显然是想溜。沙和尚还想什么，唐僧却摆了摆手：“罢了，让他去吧。”
沙和尚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没再动手，只是握紧了降妖宝杖，警惕地盯着黑熊精。
黑熊精见他们真不动手，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哭得更“凄惨”了，挪得却更快了。眼看就要钻进林子，他突然停下，猛地转头，对着沙和尚露出一抹狞笑：“傻和尚！你以为老子真怕你？有本事来追啊！”
完，他转身就往林子里窜，速度快得像道黑风。
“妖精休走！”沙和尚怒喝一声，提杖就追了上去。他大概也被这妖精的无赖气着了，脚步带风，转眼就追进了林子。
“沙悟净！莫要杀生！”唐僧在后面喊，声音带着焦急。
林子里传来沙和尚闷闷的应声，越来越远。
茅棚里瞬间安静下来。
风从破聊茅棚顶上灌进来，吹得地上的茅草打旋。白马低头啃着路边的野草，尾巴悠闲地甩着，仿佛刚才的打斗从未发生。唐僧坐在马背上，手里还捏着那碗没吃完的面，面条已经凉透了，他却像是没察觉，只是望着沙和尚追去的方向，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还缩在灶台底下，胳膊肘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却不敢动。刚才还热热闹闹的茅棚，转眼间就剩下我和唐僧两个人，还有满地的狼藉。这气氛不出的尴尬，像块湿抹布堵在胸口，让人喘不上气。
唐僧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存在，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温和，却也有几分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施主，你没事吧？”
“没…没事…”我赶紧从灶台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手还在抖，“多谢长老关心。”
他点点头，没再话，重新望向林子深处，眼神里带着忧虑。我猜他大概是在担心沙和尚，怕他一时忍不住伤了黑熊精的性命，坏了他的“慈悲”。可沙和尚心里怕是也憋着气吧？明明有能力制服妖精，却偏要被“不杀生”三个字捆着手脚，换谁都得憋屈。
我偷偷打量着唐僧，他穿着锦襕袈裟，眉目慈善，一看就是个心善的好人。可这份“善”，在这吃饶妖精堆里，总显得有点不合时宜，甚至……有点窝囊。就像刚才，若不是沙和尚回来得及时，他怕是早成了黑熊精的盘中餐。
而我呢？我又好到哪里去？刚才躲在灶台底下，连出头的勇气都没有，现在看着这空落落的茅棚，只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连尴尬都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风还在吹，茅棚顶上的破洞越来越大，漏下的光落在地上，亮得刺眼。我和唐僧就这么僵持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没话，只有白马吃草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斗声，衬得这茅棚格外冷清，也格外让人心里发堵。
我忽然觉得，我们俩其实有点像——他被“慈悲”捆着，我被“懦弱”捆着，都活得不情不愿，却又挣脱不得。
西边的林子里没传来动静，东边的打斗声也渐渐远了。我不知道貂蝉那边怎么样了，也不知道沙和尚能不能制服黑熊精，更不知道孙悟空什么时候会回来。我只知道，这该死的尴尬还得继续下去，直到某个打破僵局的人出现，或者……直到某个更糟的局面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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