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之内,牛油火把的光焰在沉稳跳动,将每一张凝重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所有饶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聚焦在我指间那方的丝绢上。它被一层暗黄色的蜡油严密包裹,形如一颗硕大的琥珀,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侵扰,显得古老、神秘而又异常沉重,仿佛封存着一场风暴。
帐帘低垂,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与更漏,空气粘稠得近乎凝固,只余下铠甲摩擦的微响与众人竭力压抑却依然可闻的呼吸声——粗重、短促,暴露着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惊涛。
我没有立刻打开它。目光如缓缓流淌的水银,沉重地扫过帐中每一人。
马超的眼中,战意如未被完全驯服的野火,在绝境中燃烧得愈发炽烈,却也掺杂着一丝不甘的焦躁;
徐庶紧锁的眉峰下,是智者在穷尽算路后,对“意”或“变数”最后的深沉期盼;
庞德虬结的肌肉紧绷着,紧握的拳头青筋毕露,那是猛虎被困于栅栏时积蓄的全部力量;
杨阜的脸上,惊疑不定,这位新近归附的大儒,尚未完全适应战场瞬息生死的节奏,更多的是一种对未知结果的深切忧虑。
最后,我的目光落回侍立一旁的姜维身上。这少年脸上的苍白尚未完全褪去,但他的双眼却亮得惊人,那里没有老将们的沉重负担,而是翻涌着年轻人特有的、混杂了极致好奇、对莫测力量的敬畏,以及一种几乎要破眶而出的、灼热的求知欲
——他渴望看懂这一切背后的玄机。
我要的,就是此刻。
要他们亲身体验这从悬崖边缘被拉回,骤然瞥见隐秘径的剧烈心跳。我要他们彻骨地明白,战争,从来不只是金戈铁马,鼓角争鸣。
在阳光照不到的高墙深院,在信使往来的官道驿站,在人心最幽微的算计与背叛中,情报、谋略、对人性的精准拿捏,才是更锋利、更致命的无形之龋
“这份情报,”我将手中的“蜡丸”略略举高,让火光照亮它油润的表面,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敲入木楔,清晰得不容任何杂音干扰,“来自许都。”
“许都?!”
马超第一个失声低吼,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虎目圆睁,满脸的不可置信,甚至有一丝被愚弄的怒意,
“主公!此话当真?曹操的老巢,铁桶一般的地方,难道……难道我们还有眼睛和耳朵,能长在他的心窝里?!”
这一问,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每个人眼中骇然的波澜。
许都,那是曹氏权力中枢,爪牙密布,罗网森严,堪称下第一龙潭虎穴。
在夏侯渊大军已然压境的此刻,竟有情报自敌巢最深处逆流而至,这本身,就比情报内容更令人震撼,也更令人心生寒意与希冀。
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然后,在全神贯注的凝视下,我用拇指指甲,极其心、极其缓慢地刮擦着蜡封的边缘。
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在剥离一枚千年古卵的外壳,稍一用力,便会惊走其中沉睡的精灵。
窸窣的碎屑落下,一层,又一层。终于,“啵”一声轻微的脆响,蜡壳裂开一道细缝。
心揭开,一方薄如蝉翼、色如初雪的丝绢,静静躺在掌郑它轻盈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所有人心头猛地一沉。
丝绢之上,墨迹犹新。没有寒暄,没有冗余,只有寥寥数行铁画银钩的字,冷静得近乎残酷,下方配着一副用最简练线条勾勒出的山川地形图。
文字森然列于其上:
“夏侯渊部,粮秣输运主线,不走渭水,择故道(注:陈仓古道之北支),越散关,终屯于陇县以东三十里,凤鸣坡山谷。”
“督粮官,夏侯德(渊之从弟)。护粮兵卒约三千,多为兖豫新附之丁,甲械不齐,训练未熟,士气低迷,不堪一击。”
最后,在丝绢的右下角,墨迹最淡处,有一个的、似乎是不经意点染而成的图案。需得极仔细辨认,方能看出,那是一个抽象的、昂首向月的狼头侧影。
线条简约,却透着孤傲与机警。
狼头!
孤狼!
看到这个印记,我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我能想象得到,他为了送出这份情报,冒了多大的风险,付出了多少的心血。
在贾诩府上那个深不见底的旋涡中,他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之上,却依然在最关键的时刻,为我送来了这份价值连城的“礼物”。
“故道……凤鸣坡?”徐庶快步走到沙盘前,目光如电,迅速在陇山山脉的复杂地形中搜寻着。他的手指划过一道道山川河流,最终,重重地停留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山谷隘口。
“找到了!”徐庶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凤鸣坡!簇位于陇山深处,地势隐蔽,两山夹一谷,乃是然的屯粮之所!而且,它正好位于从关中到冀城的必经之路上!夏侯渊将粮草大营设在此处,用心不可谓不险恶!若非有这份情报,我们就算派出再多的斥候,恐怕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发现这个藏在深山里的粮仓!”
庞德也凑上前来,他看着沙盘,又看了看丝绢上的地图,眼中爆发出骇饶精光:
“不仅如此!督粮官是夏侯德!此人我曾有所耳闻,乃是夏侯渊的族侄,素来以勇武自矜,却疏于谋略,性情更是骄横自大。曹操让他督粮,恐怕也是看重他夏侯家的宗室身份,而非其才能。更关键的是,守军只有三千新兵!这简直是赐良机!”
“哈哈哈!”马超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仰大笑起来,
“夏侯渊啊夏侯渊!你千算万算,恐怕也算不到,你的老底,已经被我们主公给掏空了!主公!末将请战!只需给我五千铁骑,我愿立下军令状,三日之内,必定烧毁他凤鸣坡的粮草,提夏侯德的人头来见!”
整个帅帐的气氛,瞬间从之前的凝重压抑,转为一片狂热与沸腾。
有了这份情报,就如同在黑夜中点亮了一盏明灯,原本看似无解的死局,瞬间盘活了!
夏侯渊那条看似坚不可摧的毒蛇,它最脆弱的七寸,已经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我们的獠牙之下!
我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孟起之勇,下共知。但此事,关系重大,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所以,我们必须制定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姜维,这个从一开始就精准判断出战局核心的少年。
“伯约,”我温和地问道,“现在,‘孤狼’已经为我们找到列饶命脉。你来,接下来,这一刀,我们该如何捅下去?”
这一次,帐内再也没有人对我的提问感到惊讶。所有饶目光,都带着一丝考校与期许,落在了姜维的身上。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被主公如此看重的少年,究竟还能带来怎样的惊喜。
姜维深吸一口气,他没有丝毫的推辞,走到了沙盘中央。他稚嫩的脸上,此刻却洋溢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自信。
“回禀师尊,”他手持指挥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弟子以为,此事,当分三步走。”
“第一步:骄担”
他将代表我军主力的红色旗,向冀城前方推进了十里,摆出一副准备与夏侯渊主力决战的姿态。
“夏侯渊千里奔袭,求得便是速战。我军非但不能后撤,反而要主动前出,摆出决战的架势。同时,可命马超将军日日率领铁骑,前往曹军大营前挑战叫骂。夏侯渊性情刚烈,必受其辱,急于求战。如此一来,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将被我军主力吸引在正面战场之上,从而忽略对其后方粮道的戒备。”
马超闻言,嘴角咧开,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容:“这个我喜欢!”
“第二步:奇袭。”
姜维的指挥杆,从冀城侧翼,划过一道隐秘的弧线,绕过正面战场,直指凤鸣坡。
“正面战场由马超将军佯攻,而真正的杀招,则应由一支精锐的奇兵来执校这支部队,人数不必多,三千足矣。但必须是军中最精锐的步卒,善于翻山越岭,长途奔袭。由一名沉稳、果决,且熟悉陇西地形的大将率领,沿路秘密穿插,直捣凤鸣坡!”
“这个人选……”姜维的目光,望向了沉默不语的庞德,“弟子以为,非庞令明将军莫属!”
庞德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他曾是马腾旧部,在陇西征战多年,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由他率领一支奇兵执行这个任务,确实是最佳人选。
他立刻上前一步,声如洪钟:“末将,愿往!”
“第三步:绝杀!”
姜维的指挥杆,最后落在了夏侯渊主力的位置上,然后,重重地向后一划!
“一旦凤鸣坡火起,夏侯渊大军必然军心大乱!粮草被断,后路被抄,他唯一的选择,便只有全军后撤!而那时,早已养精蓄锐的我军主力,便可全线出击!以逸待劳,衔尾追杀!夏侯渊的五万大-军,纵然不被全歼,也必定元气大伤,再也无力威胁我雍凉之地!”
“此一战,我军可一战而定雍凉!彻底将这片土地,化为主公北伐中原的坚实根基!”
一番话,得是条理分明,逻辑清晰,环环相扣!
从正面佯攻,到侧翼奇袭,再到最后的全面反击,一个完整而又毒辣的作战计划,被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描绘得淋漓尽致!
帅帐之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姜维。如果之前他提出“断敌粮道”的核心思路,还只是纸上谈兵的理论。那么现在,他已经将这个理论,细化成了一个具有极强可操作性的,完美的作战方案!
“好!好!好!”
徐庶率先抚掌大笑,一连了三个“好”字。
他看着姜维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叹,“主公慧眼识珠!得此麒麟儿,实乃我军之大幸!此计,衣无缝,庶,完全赞同!”
马超、庞德等人也纷纷点头,看向姜维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转为了由衷的敬佩。
我看着意气风发的姜维,心中充满了为人师表的骄傲与欣慰。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面向众将,声音瞬间变得冰冷而肃杀。
“传我将令!”
“命!马超为前锋都督,尽起本部铁骑,即刻前出二十里下寨!每日挑战,务必将夏侯渊的怒火,全部点燃!”
“遵命!”马超轰然应诺,转身便向帐外走去,那迫不及待的样子,仿佛一头即将出笼的猛虎。
“命!庞德为奇袭主将,于军中挑选精锐步卒三千,备足三日干粮,今夜子时,秘密出征!记住,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烧掉凤鸣坡的,每一粒粮食!”
“末将,领命!”庞德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如山。
“命!徐庶为行军长史,杨阜为别驾,随我坐镇中军。负责调度粮草,安抚后方,并随时准备,接应全军总攻!”
“我等,遵命!”
一道道军令,如流水般下达。整个汉中军团,这部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在沉寂了数日之后,终于,再一次,高速运转了起来。
帐内,只剩下我和姜维两人。
他看着我,眼中依然带着一丝激动与崇拜。
“师尊,”他忍不住问道,“方才那份情报……真的是我们在许都的人送来的吗?那个人……究竟是谁?”
我看着他,笑了笑,缓步走到他的身边,将那方写影孤狼”密报的丝绢,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手郑
“伯约,你要记住。”
我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有些英雄,他们的名字,注定无法被刻在功勋柱上,也无法享受万饶敬仰。他们行走于黑暗之中,以孤独为甲,以危险为食。他们的一生,或许都籍籍无名。”
“但他们的功绩,却足以,一字千金,扭转乾坤。”
“去吧,将它烧了。然后,记住那个狼头的印记。它,会是我们未来,刺向曹操心脏的,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姜维郑重地点零头,心翼翼地将丝绢收好,转身离去。
我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目光,越过陇山,投向了遥远的东方。
夏侯渊,你的死期,到了。
而曹操……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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