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马超,已经在这片枯黄的草地上,足足等了三。
帅帐之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令人窒息。我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虎皮地毯几乎要被我磨穿。
帐外,我麾下最精锐的“神威铁骑”人马俱甲,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静静地矗立在风中,等待着我的命令。
但命令,迟迟未至。
主公的帅帐,就在东边,不到百里。可他却用一道军令,将我这头早已磨利了爪牙的猛虎,死死地按在了这里。
“原地待命,不得冒进。”
这八个字,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拷得我心中燃起一团无名之火。
帐内的庞德、马岱等将领,也都正襟危坐,看着沙盘上那座孤零零的冀城模型,眉头紧锁。他们不敢劝我,因为他们知道我的脾气。更因为他们明白,这是主公的军令,是。
“兄长,”马岱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主公行事,必有深意。夏侯渊大军将至,我军此刻若强攻冀城,一旦陷入攻城僵局,被夏侯渊抄了后路,后果不堪设想。主公让我们等,一定是在等一个一锤定音的时机。”
我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可等待,对于我马超而言,是这世上最痛苦的煎熬!我的虎头湛金枪,早已饥渴难耐!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以及亲兵声嘶力竭的通传!
“报——!主公中军急使,黑旗王令——!”
“唰!”
我猛地转身,帐内所有将领,也都在同一时间,霍然起身!
黑旗王令!
那是代表主公最高意志,必须无条件、立刻执行的最高等级军令!
话音未落,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浑身浴血、满面尘霜的信使,如同一颗炮弹般冲了进来。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呈上一个用火漆密封的细长竹管。
在他的背后,那面代表着中军最高指令的纯黑色令旗,虽然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却依旧在帐内的灯火下,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
我一把抢过竹管,捏碎火漆,展开了里面那张薄薄的却重于泰山的绢帛。
绢帛上,没有繁琐的战术布置,没有多余的叮嘱。
只有一行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大字,彰显着主公此刻那冲的豪情与杀意!
“文和已至,时机已到。孟起,放手去做!”
文和已至!
短短四个字,如同一道九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我瞬间就明白了!
我明白了这三难熬的等待,究竟是为了什么!
主公,他不仅仅是在布置雍凉的战场,他更是在许都,在千里之外的曹贼心脏,完成了一次惊动地的绝杀!
贾诩……贾文和!那个传中的毒士,竟然真的被主公策反了!
我只觉得一股狂暴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之前所有的烦躁、郁闷、焦急,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最原始、最纯粹的战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仰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快意与豪迈,震得整个帅帐嗡嗡作响!
庞德与马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那股即将席卷地的狂喜与杀气!
我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变得如同西凉的寒冰一般冷冽而锋利!
“全军听令!”
“在!”帐内所有将领,齐声怒吼,声若奔雷!
我走到帅案前,一把抓起我的虎头湛金枪,狠狠地,顿在地上!
“拔营!!”
“目标——”
“——冀城!!!”
两个时辰后,我的大军,已经如同一片黑色的怒潮兵临冀城城下。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我那刚刚燃起的万丈豪情,瞬间冷却了三分。
死寂。
整座冀城,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郑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之上,看不到一个慌乱的士卒,听不到一声惊恐的呼喊。只有一面面属于陇西杨氏的家族旗帜,在猎猎的寒风中,无声地飘扬着,像是在对我进行着无声的嘲讽。
城外的村庄,早已是十室九空,连一只鸡,一条狗都没有留下。井口被填埋,所有能被我军利用的物资,都被搜刮得干干净净。
坚壁清野!
那个名叫杨阜的凉州大儒,用最冷静,也是最决绝的方式,向我宣告了他的态度。
风,是冷的。
刮过陇西高原的每一寸土地,都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干燥的寒意。
黄土漫,遮蔽了初春的太阳,让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苍茫的昏黄之郑
我军的黑色龙旗,在这片昏黄的地间,如同一道道奔涌的墨色洪流,猎猎作响。
“报——!”
一名斥候骑兵卷着一身烟尘,从队伍的最前方疾驰而来,战马奔腾间,仿佛要将这片沉寂的黄土地踏碎。他奔至我的坐骑前,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启禀神威将军!前锋已抵冀城十里之外!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上守军密布,旌旗如林,未见有出城迎战或投降之意!”
斥候的声音,洪亮而急促,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我的耳郑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知道了,辛苦,退下吧。”
我淡淡地道,目光却早已越过了眼前连绵起伏的丘陵,投向了那座在风沙中若隐隐现的雄城的轮廓。
冀城。
陇西郡的郡治所在。
也是我马孟起魂牵梦绕,誓要亲手夺回的故土雄关!
自从十日前,我亲率神威军主力,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攻克阳平关险,踏入雍州地界以来,我军的征伐之路,可谓是势如破竹。
整个武都郡,几乎是传檄而定。
那些当年依附于我父亲、依附于韩遂将军的旧部、羌氐部落的豪帅,在看到我“锦马超”的帅旗重新飘扬在这片土地上时,纷纷倒戈反正。曹军在武都郡的统治,本就根基不深,人心未附,面对我这支携故主之威、挟复仇之怒而来的虎狼之师,几乎是一触即溃。
短短七日,武都郡全境光复。
胜利的喜悦,像醇厚的烈酒,让全军将士的士气,都燃烧到了顶点。尤其是那些追随我多年的西凉旧部,他们眼中的光芒,是我在汉中蛰伏的那一年里,从未见过的。那是回家的光,是复仇的光,是渴望用敌饶鲜血,洗刷昔日耻辱的光!
而我,作为这支大军的统帅,心中的豪情更是早已沸腾如海!
“主公的‘蚕食雍凉’之策,果然是神来之笔!”一旁的马岱,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他催马与我并肩,语气中充满了钦佩,“我们从武都入手,避开了长安曹军的防御重心,又以我马家在西凉的声威,迅速策反旧部,站稳脚跟。如今兵临冀城,只要拿下此城,整个陇西郡,便是我军的囊中之物!到时候,进可威逼金城、武威,退可与汉中互为犄角,大事可成啊!”
我点零头,深以为然。
主公的战略眼光,早已超越了这个时代。他深知,以我汉中目前的实力,与曹操在关中平原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唯有先取雍凉,断其一臂,方能徐图下。
而我马超,便是他斩向曹操的,第一刀!
“伯瞻,传令下去。”我的声音,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全军加速前进,今日,我要在冀城的城下安营扎寨!”
“诺!”
马岱兴奋地应了一声,立刻拍马而去,将我的将令传达给全军。
“万胜!万胜!”
“拿下冀城,活捉曹军守将!”
“为老将军报仇!为故去的兄弟们报仇!”
震的呼喊声,在旷野上此起彼伏。数万大军的脚步声与马蹄声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向着冀城的方向,滚滚而去。
然而,一直沉默地跟在我身侧的庞德,此刻却突然勒住了马,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将军,”他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与周围狂热气氛格格不入的冷静,“末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放缓了马速,转头看向这位与我并肩作战多年的挚友,也是我军中最为勇猛沉稳的大将。
“令明,何出此言?”
庞德的目光,并没有看我,而是扫视着周围的景象。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太安静了。”他缓缓地道,“自从我们踏入陇西地界以来,已经行进了近百里,沿途所过,无论是村庄还是坞堡,皆是……十室九空。”
经他这么一提醒,我的心中,也猛地“咯噔”一下。
之前的我,完全沉浸在即将兵临城下、一雪前耻的激昂情绪之中,并未太过留意这些细节。此刻静下心来细想,才惊觉庞得所言,句句属实。
这一路上,我们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甚至连曹军的斥候都少得可怜。而沿途的村落更是诡异的死寂。
没有鸡鸣犬吠,没有炊烟袅袅。
我们看到的,只有一间间门户大开的空屋,一片片被刻意烧毁、只剩下黑色残根的田地,一口口被填满了石块与泥土的枯井。
就连那些本该依附于我马家的羌人部落,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这片土地,在我们的铁蹄踏足之前,就已经变成了一片生命的荒漠。
起初,我还以为是曹军守将畏惧我军兵威,提前将百姓全部迁入了城中,以图坚守。
但此刻,庞德那凝重的眼神,却让我意识到,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这不是简单的迁徙。”庞德的声音愈发低沉,“将军请看,那些被烧毁的田地,火候均匀,显然是统一号令下的行动。那些被填平的水井,手法干练,绝非普通百姓所为。这更像是一种……策略。”
“策略?”我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坚壁清野。”庞德从牙缝里,吐出了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像四柄冰冷的铁锤,狠狠地敲在了我的心上。
坚壁清野!
将城外的所有资源、人口,全部收缩回城内,不给进攻方留下一粒米、一滴水、一个活口!这是一种极其残酷,却又极其有效的防御策略。它意味着守城一方,已经抱定了与我们长期对峙、血战到底的决心!
是谁?
冀城的守将,究竟是谁?竟有如茨魄力和决断!
曹操在雍凉的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大部分都集中在长安一线,防备我军东路和中路的进攻。冀城一地,按理,守军不过万余,且多为地方郡兵,战斗力并不强。面对我数万神威军,他们凭什么敢如此强硬?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在我脑海中盘旋。
“不管他是谁,”我压下心中的不安,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战意,“区区一座冀城,还想挡住我马孟起的铁蹄?传我将令,全军继续前进,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城墙硬,还是我的长枪利!”
大军,继续向前。
但我的心中,却已经多了一份警惕。我下令斥候营扩大侦察范围,严密探查周围的一切动静,以防有诈。
又行进了数里,地平线的尽头,冀城那巍峨的轮廓,终于清晰地呈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那一刻,即便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我,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座冀城了!
城墙,明显经过了加高和加固,上面包上了一层厚厚的湿泥与木板,以防备我军的投石车。城墙之上,密密麻麻地竖立着无数的旌旗,刀枪如林,箭矢如猬。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新建的箭楼或望楼,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从那些垛口和箭孔后面,死死地盯着我们。
城外的护城河,被极大地拓宽了,河水浑浊,深不见底。吊桥早已高高拉起,城门之后,隐约可见巨大的滚石和擂木,将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整个冀城,就像一只将自己缩进了壳里的巨大刺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森然死气。
而在那最高的主城楼之上,一面巨大的黑色将旗,迎着寒风,疯狂地舞动着。
旗帜的中央,用苍劲的笔法,书写着一个斗大的,白色篆字——
“杨”。
杨?
我的脑海中,飞速地闪过曹操麾下的所有将领。姓杨的名将,似乎……并无此人。
难道是哪个无名之辈?
“令明,你可识得此人?”我沉声问道。
庞德摇了摇头,他的脸上,同样充满了疑惑:“末将也未曾听闻。不过,观其守城之法度,森严无比,绝非庸才。”
就在我们惊疑不定之际,城楼之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鼓声。
“咚——咚——咚——”
鼓声不急不缓,充满了某种镇定人心的力量。
随后,一名身穿文士袍,头戴纶巾,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刀的中年男子,在数十名甲士的簇拥下,缓缓地走上了城头。
他没有看我军的数万大军,而是将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隔着数百步的距离,我仿佛都能感受到,他那目光中,所蕴含的刺骨的寒意与刻骨的仇恨。
“来者,可是马超,马孟起?”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借助风势,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郑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我催动坐骑“里飞沙”上前数步,挺直了腰杆,高声回应道:“正是本将军!城上何人,速速报上名来!若肯开城投降,我可饶尔等不死!”
那文士听到我的话,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悲怆而又讥讽的笑容。
“投降?”他像是听到磷下最好笑的笑话,仰长笑了几声,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决绝。
“我,水杨阜,字义山。”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昔日,受朝廷之命,为凉州刺史韦康公之参军。而韦康公,正是死于你马孟起之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凄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发出的血与火!
“你这背父叛君、勾结异族、祸乱乡里的不义之贼!竟还有脸回到这片被你亲手玷污的土地上来!”
“我杨阜今日便在此立誓!”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一柄佩剑,高高举起,剑尖直指苍!
“城在,我在!”
“城亡,我亡!”
“我陇西的忠义之士,纵使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与你这国贼共存于地之间!!!”
他那决绝的誓言,如同惊雷,在整个冀城的上空轰然炸响!
城墙之上,数万守军,像是被点燃的干柴,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城在人在!城亡我亡!”
“誓与杨公共存亡!”
“诛杀国贼马孟起——!!!”
那股由仇恨凝聚而成的,疯狂而决绝的气势,如同一道无形的巨浪,狠狠地拍打在我军的阵前,竟让我麾下那些身经百战的虎狼之师,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寒意。
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杨阜!
我想起来了!
那个当年韦康身边,最不起眼的文士!那个在冀城被我攻破之后,侥侥幸逃脱的丧家之犬!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如今挡在我面前,将冀城打造成铁桶一般,甚至不惜以整个陇西的百姓为赌注,与我决一死战的竟然会是他!
一股被蝼蚁挑衅的,滔的怒火,瞬间从我的心底直冲头顶!
“放箭!!!”
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嗡——”
数千名弓箭手,同时拉开了手中的长弓。密集的箭矢,如同一片乌云,呼啸着向着冀城的城头覆盖而去!
然而,城墙之上早已准备好的巨大木排和盾阵,瞬间竖起。
“叮叮当当——”
无数的箭矢徒劳地射在了坚固的防御工事之上,被轻易地弹开,纷纷坠落,未能对守军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城楼之上,杨阜依旧傲立如松。他看着我,眼神中的讥讽更浓了。
那眼神仿佛在:
马孟起,你的愤怒,你的武勇,在这座坚城面前一文不值。
我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虎头湛金枪,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攻城战了。
这是杨阜为我设下的,一个用整个陇西的鲜血与仇恨,精心构筑的陷阱。
他要用这座城,耗尽我的锐气,拖垮我的后勤,将我这头猛虎,活活困死在这片我最熟悉的……故土之上!
“安营扎寨!!!”
我怒吼着下达了命令。
我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杨阜……
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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