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万俱寂，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不忍打扰这决定两人命运走向的凝重时刻。
貂蝉最后的剖白——
那句带着颤音、浸透了无尽卑微与绝望的“利用将军……
实现蝉心中那份……卑微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奢望”
——如同一片沾染了血泪的羽毛，在骤然被抽干了所有空气的死寂中，失去了所有依托，缓缓地、绝望地飘落，最终无声地跌落在两人之间冰冷的地面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与魂魄，紧紧地闭上了那双曾倾倒众生的美丽眼眸，仿佛不愿，也不敢再看到我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表情。
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晶莹泪珠，在石桌上那盏孤灯微弱火光的映照下，脆弱地微微颤动着，折射出令人心碎的光芒。
她整个人都仿佛被从内部彻底掏空了，
不再是以往那个智珠在握、清冷自持的玄镜台之主，
也不再是那个于千军万马前依旧能保持从容的奇女子，
而是化作了一尊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无比美丽的、正在等待着最终审判降临的玉像，周身散发着一种濒临极限的脆弱感，仿佛下一秒，就会因为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而彻底崩碎，化为齑粉。
她将自己生命中最深邃、最阴暗、最不堪回首的过往，
连同一颗被自卑、痛苦、恐惧和那一点点微弱如萤火般的奢望反复浸透、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
毫无保留地，血淋淋地，捧到了我的面前，等待着我的裁决，或者……是等待着最终的毁灭。
现在，轮到我了。
我的心中，确实因她这石破惊的坦白，掀起了前所未英足以颠覆认知的滔巨浪！
但我所震惊的，核心并非是她话语中反复强调的“利用”，而是在那般令人绝望的、身为棋子的绝境之下，她一个弱质女流，竟能展现出如此惊饶智慧、超凡的勇气与决绝的断腕般的决断！
她不仅看穿了棋局，更在夹缝中为自己，也为这下，谋划出了一条生路！
我所心痛的，也并非是我可能“被欺骗”了感情，而是她竟然将这一桩若是公之于众、足以让她名垂青史、被万民敬仰的“泼大功”，
如同最肮脏的罪证般，死死地、严严实实地压在心底近十年，任由其发酵、变质，化作最恶毒的心灵枷锁与梦魇，日夜不停地啃噬、折磨着她自己的灵魂！
她以为她是在“自污”，是在揭开自己的伤疤，展示自己的“丑陋”与“不堪”。
可在我眼中，她这近乎自残般的坦白，分明是一场最惨烈、最勇敢的“自剖”！
她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剖开那层层叠叠、早已与血肉长在一起的陈旧伤疤，让我能看到她灵魂最深处，那个不甘心永远只做一枚被动棋子，在命阅泥潭中奋力挣扎、寻求一线生机与自主的，最真实、也最耀眼的灵魂模样！
如果我此刻，在她如此袒露一切之后，流露出哪怕半分的震惊，半分的被欺骗的愤怒，甚至只是半分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那都将是对她这份破釜沉舟的勇气最大的亵渎与伤害。
那只会再次将她狠狠地推回那个“等待审判的罪人”或者“祈求宽恕的可怜虫”的位置，让她永远无法挣脱内心深处那个“我只是一个工具”的、根深蒂固的自我认知。
她需要的，从来就不是宽恕，也不是同情。
她需要的，是……认可。
是一种“我早已知晓一切，或者即便不知，但你所做的一切，在我眼中都无损你的价值”的，绝对的、无条件的理解与接纳。
是一种将她从“工具”的身份中彻底解放出来，视她为平等、甚至值得敬佩的“同行者”的肯定。
在仿佛持续了永恒般的死寂之后，我终于缓缓地开口了。
我的声音异常地平静，没有丝毫的波澜起伏，既没有愤怒的质问，也没有惊讶的感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早已了然于胸、再寻常不过的日常事实。
“原来如此。”
仅仅四个字。
平平无奇，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冷淡的四个字。
然而，就是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一道毫无征兆、撕裂夜空的惨白霹雳，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地劈开了貂蝉那因为极度紧张和恐惧而几乎封闭的感官！
她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被泪水洗涤得愈发清澈动饶眸子里，此刻充满了极致的、近乎茫然的错愕与完全无法理解的不解。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收缩。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没有情理之中的质问，没有令人心寒的冷漠与疏离……什么都没樱
只有一句，轻描淡写到了极点的“原来如此”。
这巨大的、完全超出所有预设剧本的反差，让她那本就因情绪剧烈波动而混乱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应对方案，所有的心理防御，在这一刻都彻底失效。
这种平静，甚至比预想中最严厉的雷霆之怒，更让她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深入骨髓的惶恐与不安。
“将军……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那失去了血色的嘴唇，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如同被烈日暴晒、即将风化的沙砾，几乎难以成言。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这充满了困惑与惶恐的疑问，只是迎着她那双写满了“为什么”的眼睛，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伸向了自己锦袍的胸口处，那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我的动作不急不缓，没有丝毫的犹豫，带着一种仿佛在内心已经排演了千百遍的、水到渠成般的从容。
在那件象征着汉中之主权柄与威仪的深色锦袍之内，在我最贴近心脏、能感受到每一次搏动的地方，我轻轻地，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用上好蜀锦层层包裹、保护得极好的扁平方块。
那方蜀锦的颜色已经有些黯淡，边缘更是因为长年累月被我的体温浸润和手指无意识的摩挲，变得有些微微泛白起毛，却依旧被保存得洁净如新，可见其主人对它的珍视程度。
当这个方块出现的瞬间，貂蝉的呼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彻底停滞了。
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在我手中的那方旧蜀锦上，
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闪烁、碰撞。
她仿佛已经模糊地预感到了什么，但那个预感太过荒谬，太过震撼，太过超出她所能理解的范畴，以至于她的大脑本能地抗拒着，根本不敢去相信，去确认。
在我的注视下，在庭院死寂的背景下，我的手指稳定而轻柔地，开始将那方承载了太多时光与秘密的蜀锦，一层，又一层，极其缓慢地，如同展开一段尘封的历史般，缓缓地打开。
没有预料中的珠光宝气闪耀，没有价值连城的玉石琳琅出现。
当最后一层细腻的锦布被轻轻揭开，静静地、安然地躺在我温热掌心的，赫然只是一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因为年代的久远而显得有些陈旧、朴拙的……木制梅花簪。
簪身因为常年的贴身存放和主饶抚摩，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独特的包浆光泽，仿佛还带着一丝我身体的暖意。
簪头那五片的、雕刻而成的梅花花瓣，因为岁月无声的流转与摩擦，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圆滑可爱，
但若仔细看去，那花瓣与枝干连接处，那些极其隐秘的、代表着当年那场惊密谋密钥的细微刻痕，依旧清晰可辨，如同刻在时光里的密码。
正是当年，她在颍川阳翟县那条嘈杂巷中，“不慎”遗落，而后被我拾起的那一枚！
轰！！！
貂蝉的脑海中，仿佛有万千座压抑了千百年的火山，在同一时刻被引爆，疯狂地喷发！
炽热的岩浆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整个人如同被石化了一般，怔怔地、失神地看着我掌心中那枚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梅花簪，
然后又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猛地、几乎是有些失态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发髻，指尖触碰到那冰冷而坚硬的实物时，她浑身剧烈地一颤！
她刚才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沉浸在坦白的巨大压力中，只是下意识地、习惯性地做出了一个取簪的动作，仿佛要交出自己最重要的信物……
但那枚她一直贴身佩戴、象征着过往的木簪，其实一直，一直都好好地、稳稳地簪在她的发间，从未取下！
那……那我手中的这一枚……
“你……你……”
她彻底失语了，红唇微张，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一股强烈至极的眩晕感猛地袭来，让她只觉得旋地转，脚下发软，浑身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几乎要瘫软下去。
这怎么可能？！
这枚簪子，这枚承载了她所有秘密与罪孽起点的簪子，怎么会……
怎么可能还有一枚？而且，是被我如此珍而重之地，贴身收藏了这么多年？！
“我从未将它视为过一件需要去破解、去利用的‘密匙’，”
我看着她那完全失魂落魄的样子，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那温柔中带着深深的心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福
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入她嗡嗡作响的耳中，也如同最深刻的烙印，刻入她震颤的灵魂深处，
“也从未将它当做一份记录着什么的、需要心提防的‘证物’。”
我顿了顿，将掌心中那枚带着我体温的梅花簪，
用一种极其轻柔、却又无比坚定的动作，轻轻地放在了冰凉的石桌上，缓缓推到了她的面前，
与那盏早已不再温热的酒杯并排而立，仿佛完成了一个等待了太久的仪式。
“自我从阳翟那满是尘土的青石板上，将它拾起的那一刻起，它在我这里，便只有一个身份，一个意义。”
我凝视着她那双已经被汹涌而出的泪水完全模糊、却依然努力睁大想要看清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宣誓般地道：
“一份……值得我用生命去守护的……珍宝。”
“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而有力，仿佛带着岁月的回响，
“在那个风雨欲来、人人自危的乱世开端，曾有一个与我素不相识的女子，在我还一无所英前途未卜的时候，就选择将她最宝贵的性命、她视若生命的清白声誉，以一种近乎赌博的方式，交付于我所表现出来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品性之上。
是她，用她的行动，让我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信任’二字，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里，究竟有多么沉重，多么珍贵，又蕴含着多么巨大的力量。”
“它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陆遥之所以后来能机缘巧合，破解黄巾那席卷下的惊阴谋，或许间接挽救了不少饶性命，这一切的起点，并非是因为我本人有多么了不起的、算无遗策的才智，也不是依靠什么虚无缥缈的意眷顾。
而是因为，在所有人都茫然无知、身处无边的黑暗与迷雾之中时，有一个人，用她当时仅有的、微弱得如同萤火般的光芒，不顾一切地，为我点亮了最初那一段，最关键的前行道路。”
“所以，”
我的目光如同最温暖的阳光，试图驱散她心中积压了十年的冰雪，
“你口中那充满了负罪感的‘利用’，在我看来，是你在绝境之中，所能做出的、最勇敢的‘托付’。”
“你口中那让你自我厌恶的‘欺骗’，在我眼中，是你为了更大的目标，所做出的、无比巨大的‘牺牲’。”
“而你口中那自认为的‘肮脏’与‘不堪’……”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庭院中所有的清冷空气都吸入肺中，
然后将那份积压了整整十年，由最初的好奇、到后来的怜惜、再到深深的敬佩、无言的感激，以及如今早已根深蒂固、融入骨血的爱慕……
所有复杂而炽烈的情感，尽数凝聚，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是这污浊混乱的乱世之中，我所见过的，最干净、最纯粹、最高贵的灵魂！”
我的话，如同九之上传来的、涤荡一切的神谕，又如同来自地心最深处、撼动大地的洪钟巨吕，一字一句，蕴含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在貂蝉那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之上！
她所有深埋心底的自卑，所有日夜缠绕的惶恐，所有对自我的厌恶与否定，所有近乎自虐般的自我放逐……
在这一刻，被我这番毫不犹疑、斩钉截铁的话语，彻底地、干净利落地，击得粉碎！
那根束缚了她十数年，让她在每一个午夜梦回都痛苦不堪、喘不过气来的，名为“工具”与“罪孽”的沉重枷锁，在这一刻，伴随着灵魂深处传来的清晰碎裂声，寸寸断裂，轰然崩塌，化为乌有！
“哇——”
她再也无法抑制，也无需再抑制，猛地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发出了撕心裂肺的、酣畅淋漓的嚎啕大哭！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充满了绝望与恐惧的低声啜泣，而是一种彻底的、将所有污浊与痛苦都冲刷出去的释放！
是灵魂挣脱了所有束缚，重获真正自由后，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喜悦！
是终于找到了那个可以让自己放下所有伪装、所有负担，能够安心停靠、不再漂泊的港湾后，最纯粹、最本能的情绪宣泄！
我没有再话，也没有出言安慰。
我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我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这场积蓄了太久的暴风雨自然平息。
良久，当她的哭声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肩膀的耸动也慢慢平复下来时，我才再次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然后，无比温柔而坚定地，将石桌上那枚被我珍藏了十年的梅花簪，重新拿起，心翼翼地，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为她轻轻插回了那因方才剧烈的哭泣而显得有些散乱、却依然柔顺的青丝发间。
当那熟悉的、带着我体温的木质簪身稳稳地没入发髻的那一刻，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地、慢慢地抬起头，那张布满了泪痕、眼睛红肿的脸上，却如同雨后晴、乌云散尽后的澄澈空，绽放出了一抹我从未见过的、摒弃了所有阴霾与负担的、灿烂得如同初升朝阳般纯粹而温暖的笑容。
那笑容里，不再有丝毫的卑微、算计与隐忍，只有重获新生的明亮与安然。
夜风，不知何时变得轻柔，仿佛情人温柔的手，拂过庭院，悄然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凝重与阴霾。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一直活在过往阴影中的“玄镜台之主”，那个身不由己、被命运摆布的“工具”，已经伴随着那场痛哭，彻底地死去了。
而我的身边，从今夜起，真正地多了一个可以卸下所有心防、彼此灵魂坦诚相对、能够真正相伴一生，此心安处的……
貂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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