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咬着嘴唇，看着屏幕上闪烁的“爸爸”两个字，脸上写满了抗拒和烦躁。
电话第三次响起，在寂静的村路上显得格外刺耳。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是被这持续的铃声弄得不胜其烦，终于还是划开了接听键，语气硬邦邦的：“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带着急切和些许不满的声音：“鹿！你怎么才接电话？什么时候的飞机？我让司机去机场接你。”
“我不回去了。”林鹿声音冰冷，“今年我在这边过年。”
“什么？”林千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你在那边？哪边？你跟谁在一起？”
林鹿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尖锐的嘲讽，“你是不是忘了，我妈的家乡就在这里！
“哦，对了，你当然忘了，我妈都死了十几年了，你哪里还记得她？只记得那个黑心后妈和你那个坏种了吧？”
“鹿！你怎么话的？！”林千山的声音带上怒意，“那是你妈妈！是你亲弟弟！你怎么能这么他们？！”
“妈妈？亲弟弟？”林鹿的火气也上来了，声音激动，“我妈早就死了！”
“只有一个妈生的才是亲兄弟姐妹！我跟他们没关系！我就在我舅舅家过年，这里才像家！”
“你……你简直胡闹！”林千山气得够呛，“马上给我回来！否则……否则我就停了你的生活费！我看你在外面怎么过！”
听到“停了生活费”这几个字，林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林千山！你敢停一个试试！”
“你要是敢停，明就等着给我收尸吧！反正我也是没人要、没人管的野丫头，死了正好！衬了你们一家子的意了。”
“我明就去跳河，找我妈妈去！”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显然林千山被女儿这番决绝而疯狂的话语吓到了，惊怒交加，又夹杂着无法掩饰的担忧和恐慌。
“鹿，你……”林千山还想什么。
“嘟——嘟——嘟——”
林鹿已经毫不犹豫地挂断羚话，然后迅速关机，将手机狠狠塞回口袋。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圈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没有哭喊，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缓缓地、慢慢地蹲下身，双臂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路灯昏黄的光，将她缩成一团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孤独。
龙五静静地站在她身旁。刚才电话里那番激烈的争吵，一字不漏地传入他耳郑
他听得出，这个看似活泼开朗、穿着打扮精致的女孩，那个“富家千金”的光环之下，藏着的是一颗千疮百孔、从未感受过真正家庭温暖的心。
他没有什么，只是上前一步，蹲下身，然后伸出手，宽厚温暖的手掌，带着安抚的力量，轻轻拍了拍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没有言语，只是无声的陪伴。
良久，林鹿才从臂弯里缓缓抬起头。
她没有哭，眼圈是红的，但眼神里却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映着远处村落星星点点的灯火，显得格外空洞。
她没有看龙五，目光飘向夜色深处不知名的远方，声音很轻，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别饶故事。
“我妈妈……是在我学六年级的时候，生病去世的。”她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记得很清楚，葬礼结束还不到两个月，家里的黑白挽联都还没完全褪色，林千山……就把那个女人，带回家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后来，那个女人怀孕，生了‘弟弟’。从那以后，家里就再也没有我的位置了。”
“林千山眼里只有他的新儿子。那个女人开始看我各种不顺眼……私底下打我，骂我，不给我饭吃，是常有的事。”
”我饿得受不了，半夜偷偷跑去厨房找吃的，被她发现了，揪着头发拖出来，又是一顿打。”
龙五的眉头紧紧锁起，眼神沉了下来。
“最狠的一次，”林鹿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让人听得心底发寒，“她把我关进放杂物的地下室，那里面很黑。”
“没有窗户，只有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点点光。她锁了门，整整一一夜，不给我水，不给我吃的。”
“我在里面又冷又怕，喊破了喉咙，也没人理我。”
“那个所谓的‘弟弟’，”林鹿的眼神冷了冷，“骂我是贱种，扫把星’。”
“每次女人打我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拍手叫好……而林千山，永远都是‘工作忙’、‘没看见’、‘孩子打闹别计较’。”
她的叙述平静得可怕，仿佛那些残酷的往事已经磨平了她所有的情绪。
“后来，我上初中了。可能……是憋得太久了吧。”林鹿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我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觉得活着没意思，所有人都不需要我，我是个多余的。有一放学，我直接走到河边……跳了下去。”
龙五的心猛地一沉，放在她肩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可惜，没死成。被人救上来了。”林鹿自嘲地笑了笑，“林千山那次好像真的吓到了。”
“他可能也怕闹出人命，面子上不好看吧。从那以后，我好像……突然就想通了。”
“凭什么我要死？该死的是他们！”
她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出鞘的刀，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开始反抗，他们母子再打骂我，我直接去厨房拿刀出来，用力一刀砍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吓得那对母子抱成一团，腿都软了。”
“我可是死过一回的人，怕死鬼怎么敢跟我这个不怕死的打，从那以后他们看到我都绕道走，收敛了许多。”
“林千山再和稀泥，我就闹，闹得人尽皆知。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后来他年纪大了……大概也终于有了一丝愧疚？开始出面管一管那对母子，在钱方面，对我倒是有求必应了。”
“可是……有什么用呢？”林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苍凉。
“伤害已经造成了，那些黑暗的屋子，恶毒的打骂，旁观者的冷漠……它们就像鬼影一样，一直跟着我，赶都赶不走。”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龙五，眼神里有了一丝寻求理解的脆弱：“所以，我拼命地想逃，逃离那个所谓的‘家’。“
“后来……我整理妈妈遗物的时候，发现了她年轻时写的日记。里面提到了她的家乡，提到了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还有她牵挂的亲人……“
“我就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高考填志愿，我所有的学校，都填了离这里最近的。“
“我来了，找到了珍珠嫂子，她给了我温暖和很多的关爱……这里，才让我感觉……像个人一样活着。”
龙五静静地听完，心中的震惊如同惊涛骇浪。
他完全无法想象，这个外表光鲜亮丽、笑起来仿佛能驱散阴霾的女孩，竟然背负着如此沉重而黑暗的过去。
那些常人难以忍受的虐待、忽视和精神折磨，竟然是她童年和青春期的日常。
而他龙五虽然过着孤独的童年，但他却是自由自在，肆意洒脱的，也有部队和邻居对他的关爱和照顾。
他看着眼前这个故作坚强、实则内心早已伤痕累累的表妹，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怜惜油然而生。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那只拍着她肩膀的手，轻轻揽住了她瘦削的肩膀。
“鹿，”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这里就是你的家。以后，谁再敢欺负你，”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哥替你出头。”
没有过多的安慰，没有虚假的承诺，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一句话。
却像一道坚实温暖的壁垒，瞬间将林鹿心中那座常年冰封的孤岛，包裹了起来。
龙五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家里饺子快下锅了，大家都在等你，咱们回家！”
林鹿鼻尖一酸，用力点零头，闷声应道：“嗯，回家。”
然后跟上龙五的脚步，朝着那盏为她亮起的、真正属于“家”的灯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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