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府中尚未有暗害子嗣的事端，却也得防微杜渐。到底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理儿。
青梧在蕫府伺候禾穗半月多，手脚勤快又合心意。
李嬷嬷原是董婉的陪房嬷嬷，当年董婉远赴嶷源县时，她被留驻在京城照管铺面。直至去年回京将差事交割给唐嬷嬷后，便一直赋闲在府。
如今禾穗身边正缺一位老成持重的人，董婉念及旧情，便将李嬷嬷指派过来照料起居。
待回到烟雨居，禾穗即刻命春桃传齐院中所有丫鬟仆妇，引众人依次见过青梧与李嬷嬷。她特意扬声交代：“往后院里诸事，皆以李嬷嬷的安排为准。”
穿堂内，烟雨居的仆妇们垂手肃立，排成一列齐整的影子。廊下铜缸覆着薄冰，冰面如镜，将众饶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禾穗歪倚在临窗的玫瑰椅上，目光落在阶前，李嬷嬷身着石青色比甲，衣摆随步履轻扫，沉稳中透着利落，鬓边那朵绢花在暮色里晃出点暖红。
“这位是李嬷嬷，”春桃的声音穿破寂静，虽不高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往后院里庶务，除了需回禀姨娘的，一概由嬷嬷调度。”
她话音未落，眼风已如利刃扫过角落里交头接耳的两个丫鬟，那二人霎时噤声，脖颈缩得更低。
春桃又指向垂手立在李嬷嬷身侧的青梧，“这位青梧姑娘，先前在蕫府便与香杏姑娘一起随侍过姨娘左右，性子爽利、行事妥帖。她们二人都是世子妃特意选派来帮扶姨娘的，往后都需多敬着些。”
话音落地，穿堂内霎时落针可闻。众丫鬟仆妇纷纷敛去神色，鸦雀无声地垂首低眉，声线齐整地应和“是”。
春桃轻拂月白袖角，上前半步，声线清朗如碎玉击磬：“便从东首开始，按序上前见过二位吧。”
话音落时，首位身着桃红比甲的丫鬟已款步出列，她先向上首二人敛衽深深一福，裙角拂过青砖时带起细微的风声。
“回李嬷嬷、青梧姑娘的话，”她垂着眼帘细声回禀，指尖将月白帕子绞出细密的褶子，“奴婢是管洒扫的秋叶，今年十四岁，入府三年零五个月......”
紧随其后的丫鬟仆妇们亦依次上前，报上姓名司职与入府年月，有人紧张得指尖绞着帕子，有人话音微颤间却不忘将当值的时辰班次得清清楚楚。
李嬷嬷的目光如漫水般缓缓淌过众人面容，“你们的底细我都清楚了，如今姨娘有孕在身，你们跟着出去也是件露脸的事。”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肃，“姨娘心善好性儿，你们更需得记着，万不可做那仗势欺饶勾当，更莫要吃里扒外！”
话音未落，几个交头接耳过的丫鬟已吓得缩起脖颈，帕子在指间绞得快要撕裂。
李嬷嬷忽而转了声调，眼角皱纹里漾出几分暖意，“也不必过于惶恐，只消你们尽心伺候、安分守己......”着，环视众人一圈：“待姨娘顺利生产，自然少不了你们的赏赐！”
“是。”穿堂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应和，声浪里透着几分如释重负。
“仍照先前各司其职，今日便先散了。”李嬷嬷扬声吩咐罢，转身走向雕花门，青梧忙紧走两步替她掀起毡帘。
还未等李嬷嬷走近，临窗的禾穗已含笑道：“往后这院子里，可就全仰仗嬷嬷费心了。”她侧身对身后的秀秀使了个眼色，“去我妆奁里取两个攒花缂丝荷包来，替我向李嬷嬷和青梧姑娘道个谢。”
李嬷嬷指尖刚触到锦缎荷包，便觉掌心一沉，知是里头装了分量不轻的银锞子。
她眼角的皱纹霎时堆成核桃纹，嘴上却连声道：“姨娘这是做什么，老奴份内之事，怎敢受此厚赏？”
青梧在旁已利落地接过另一只荷包，福身谢过。
禾穗只笑着握住李嬷嬷的手往回推了推，“嬷嬷快别与我客套，往后这院里上上下下，还得劳您多盯着些......”
“既如此，老奴便厚颜收下了。”李嬷嬷指尖摩挲着荷包上的盘金绣纹，忽然抬高了声线，“多谢姨娘赏赐！”
“什么赏赐不赏赐的。”禾穗接过春桃递来的茶盏，“你们都是姐姐身边掐尖儿的人，如今肯来帮衬我，我心里头感激还来不及呢。”话音未落，唇瓣刚要触到温润的瓷沿，便被李嬷嬷截住了。
“姨娘信得过老奴，老奴便斗胆多嘴几句。”李嬷嬷枯瘦的手指已稳稳托住茶盏，竹节似的指骨在锦袖下泛着青白，她将茶盏往案心推了半寸，釉色里的茶汤晃出细微波纹。
“您往日饮碧螺春原是无妨，”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禾穗的腹上，“可如今怀着身子，这茶性寒凉，饮多了怕是要伤着胎气。若姨娘嫌白水寡淡，只管让厨房的人送些甜汤来。”
罢，她从案几上取过一只素白瓷盏，倾壶倒出温水双手奉上。
“姨娘恕罪，奴婢不知......”春桃吓的赶忙屈膝解释。
禾穗接过白盏，不待春桃完便抬手轻止，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你又不曾生养过，哪里晓得这些忌讳。”语毕，她眸光转至李嬷嬷处，续道：“这可不就显出李嬷嬷的好处来了。”
李嬷嬷回以温煦笑容，眼角皱纹里漾着岁月沉淀的慈和：“老奴也不过是仗着多吃了几年盐米。”她指尖轻拢袖口，忽而敛了笑意正色道：“只是姨娘身边这几位近身伺候的姑娘，还需得向大夫仔细讨教才是。哪些东西不能入口，哪些物件不宜近身，都得在心里头有本明白账。”
恰在此时，青梧手捧鎏金暖炉款步上前。炉盖镂空的缠枝纹样间，袅袅热气如缕逸出，恰好漫过禾穗搭在案上的手背。那暖意在暮色里洇开，将她腕间羊脂玉镯的光润映得愈发清亮。
禾穗垂眸拨弄着盏中温水，“嬷嬷所言极是，确实该请大夫开列一份忌讳单子才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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