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九年腊月二十三，紫宸殿内的鎏金兽首香炉正吐着龙涎香，檐角冰棱映着琉璃灯盏，将满殿朱红漆柱照得如同浸在血泊里。
年宴的丝竹声正柔，圣上沉哑的声线骤然划破靡靡之音，彼时宋怀谦正将一碟糖霜剔透的糖瓜推至董婉面前，青瓷碟沿还沾着几粒碎花生。
“孤不孝，有负先帝，至今膝下空虚。”圣上枯瘦的指节叩击着御座饕餮纹扶手，鎏金纹饰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然母后属意......”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满殿珠光，落在阶下石青色蟒纹衣袍的身影上，“端王世子宋怀谦之子宋曜，册为大皇子，即日起养于宫郑”
端王夫妇闻言拜倒，宋怀谦推碟的动作微僵，随即将董婉悬在半空的玉箸极稳地轻放案上。他撩起石青色蟒纹衣摆，单膝跪地时掌心已扣住董婉手肘，将她一并牵跪在冰凉金砖上。
“臣......”他喉结滚动，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叩谢圣上隆恩。犬子宋曜能伴君左右，实乃端王府三生之幸。”
阶下群臣的私语骤然泛起，如惊蛰初醒的虫豸在金砖上爬过。
玉阶之上，太后赤金凤冠的步摇轻晃，苍老声线混着龙涎香飘来：“都起吧，今日是大喜的日子。”
宋怀谦起身时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缕龙涎香的余韵。他扶起董婉，袖口暗纹蟒纹在烛火下似要游走。“谢太后恩典。”
丝竹声不知何时已停，乐师们垂首立在丹墀下，琵琶弦上还凝着未散的余音。
右相王钦若捋着山羊须上前拜倒，玉带銙在腰间碰出清响：“陛下圣明，太后慈恩，此举实乃大晋之福。”
群臣纷纷拜倒，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紫宸殿内回荡：“陛下圣明，太后慈恩。”那声音整齐划一，却又各怀心思，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殿内的每一个人。
宋怀谦垂眸而立，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探究，有嫉妒，有算计，更有隐藏在深处的敌意。
殿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敲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的低语。
齐王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举着酒盏的手稳如磐石。
他走到大殿中央，目光似有意无意扫过端王府众人，又看向御座上的圣上与太后，朗声道：“陛下圣明，太后慈恩，慈盛事，臣当敬陛下与太后一杯，愿我大晋江山永固，国祚绵长。”
话音落下，他仰头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动作潇洒不羁。
“好！”太后赤金凤冠下的眉眼倏然舒展，步摇上的东珠随着笑声轻颤。
圣上隐在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旋即又悄然松开。
齐王放下酒盏，对着圣上和太后再次躬身行礼，然后才缓缓退回自己席位。余光似漫不经心掠过丹墀下的端王府贺客。眸光微闪。
齐王世子宋玉恒端着酒盏从人丛中走出，他在宋怀谦面前站定，声音朗朗如玉石相击：“兄长与嫂嫂大喜。”
宋怀谦袖中指尖微不可察地一蜷，面上却已扬起温煦笑意，抬手作虚扶之姿，“恒弟客气。”
二人言笑晏晏地寒暄数句，肩头相错时衣料摩擦的轻响，混着满室丝竹声，如同寻常人家的兄弟般热络。
鎏金兽首香炉中升腾的龙涎香萦绕不散，这场夜宴上的杯盏交错间，人人皆似含着半阙未言的心思。
待端王夫妇的马车碾过前庭积雪离去，宋怀谦刚将董婉扶上车厢，贴身内侍王福便踏着碎步疾行而来：“世子，圣上在乾元殿召见。”
“有劳公公稍候。”宋怀谦替董婉掖好车帘上的狐裘滚边，看着马车在灯笼影里渐行渐远，才转身随王福踏入沉沉宫墙。
乾元殿的琉璃瓦在月华下泛着冷光，檐角蹲兽似在俯瞰人间浮沉。
殿内熏香换了龙脑，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圣上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明黄帷帐半垂，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映月。
“敬之来了，”圣上声音平淡，抬手示意王福呈上一卷密函，“且看看。”
当宋怀谦展开密函的刹那，绢帛上“端王私兵”四字如墨痕灼目，他只觉心脏骤然一沉，指尖几乎要攥碎那薄软的丝绢。
未及细思，他已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叩击声在空旷殿内回荡：“圣上明察！”
“起来。”圣上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淡淡道，“若孤真疑你，又何必召你至此？”
“谢圣上恩典。”王福躬身上前，将宋怀谦搀扶起来。
圣上指尖正摩挲着榻边一枚墨玉镇纸，那玉石在烛火下泛着幽青光泽，恰似此刻殿中凝滞的空气。
至于殿内君臣究竟了些什么，除了在场的三人，再无第四人知晓。
次日，宋曜便被送入了宫郑从那日后，宋怀谦的身影开始隐晦的游走在各朝臣间。
宋曜入宫那日，苏兰沁强撑着笑脸将孩子递到宫里嬷嬷怀郑待轿转过影壁，她便如抽了筋骨般软倒下去。
三日后禾穗随董婉去探病，还未跨进门槛就听见里头咳声撕心裂肺。苏兰沁倚在锦被里，脸色白得像新雪，每声咳嗽都震得鬓边珠钗乱晃。
董婉握着禾穗的手紧了紧，温声安抚：“先好好将养身子，待过些时日，我去求了恩典，定陪你进宫探望。”
“有劳姐姐挂心了。”苏兰沁沙哑着嗓子道谢，那双往日盛满水光的杏眼此刻枯涩如古井，只在听到“进宫”二字时，眸底才倏地燃起一点火星，却又似被寒风吹过的烛芯，明明灭灭间便化作灰烬。
探望又如何，如今已是宫里的大皇子，再不是她的辰哥儿。思量间，又是一阵猛咳。
次日张姣姣亲自携了福枝前来，红绸包裹的百年老参斜插在鎏金参匣里，参须如虬龙般蜷曲。才出了月子的绮云担心苏兰沁见着自己想起宋曜，只让银翘带了补身药材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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