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榭抬起眼，视线先是落在车厢里已经坐定的南灼身上，然后又滑过旁边那个一脸等着看好戏的安颜。
胸口那股不清的滞闷感，又翻涌了上来。像是一团湿棉花，堵着不上不下，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没上车，就那么站在脚凳上，扶着门框，身形清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不顺路。”
云榭开口，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起伏。
南灼脸上的笑意，就那么僵在了嘴角。
安颜也愣了一下。
她以为云榭的性格就算心里不乐意，嘴上也会几句场面话，绕着弯子把人请下去。
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直接。
车厢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南灼很快又笑了起来，那点僵硬被他掩饰得很好，他甚至还往车厢里挪了挪，给即将上车的云榭腾出个更宽敞的位置。
“云太傅笑了。”南灼的姿态放得更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晚辈对长辈的恭敬，“太傅要去的地方，自然就是晚辈的顺路。我不过是搭个便车，不敢扰了太傅清净。”
他这话，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不会捣乱，又把姿态放到了尘埃里，云榭若是再赶他，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以大欺了。
云榭没再话。
他扶着门框，安静地咳了两声，然后才不紧不慢地上了车，在安颜身边坐下。
车厢的门被他随手带上，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他对车夫吩咐了一句：“回府。”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车厢里挤了三个人，气氛不出的古怪。
安颜抱着胳膊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假装自己是块背景板。
南灼坐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有些无趣，视线又落回安颜身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安颜姑娘，方才的烧饼，好吃吗？”
安颜眼皮都没掀一下，“还校”
“可惜了。”南灼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我没尝到，不知姑娘袖子里那个，可否借我闻闻味儿？”
他着，视线往安颜那鼓囊囊的袖口瞟。
安颜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吐槽，旁边就传来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
“世子。”
云榭手里捧着那只冰凉的手炉，侧头看着南灼，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永平王府今年的秋税，似乎还未缴清。”
南灼前倾的动作停住了。
他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云太傅记性真好，这点事也挂在心上。”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云榭垂下眼帘，看着手炉上精致的纹路，“在其位，谋其政。南临国库的每一笔进账，云某都记得。”
他话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把无形的尺子，在南灼和安颜之间划下了一道界限。
你一个欠着国家钱的王府世子，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跟人姑娘家嬉皮笑脸？
南灼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靠回车壁，没再开口。
车厢里总算恢复了安宁。
安颜在心里给云榭点了个赞。
文化人骂人，就是不一样，杀人不见血，诛心。
马车一路无话，很快便在陆绥那座阔气的宅子前停了下来。
安颜原先住的那个院子里，血腥气还没散干净。
影卫的动作很快，尸体已经清理完毕，只是地上被血浸透的青石板还泛着暗红色，怎么洗都洗不掉。
时近渊、陆绥、谢无妄三人呈三足鼎立之势，各自占据院子一角，谁也不理谁。
三个人身上都挂了彩，看着有些狼狈。
陆绥那身骚包的绛紫色锦袍下摆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发髻也有些散乱他手里捏着那枚赤金长命锁，指腹在上面刻着的“安颜”二字上反复摩挲。
时近渊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玄色的寝衣上沾了些灰尘，他手里捏着那只歪嘴兔子，面无表情地替兔子正了正脖子。
只有谢无妄最惨。
他什么都没捞着，纯粹是进来干了一架，脸上还挨了陆绥一扇子，火红的劲装也蹭得一块黑一块白。
“有病！”谢无妄越想越气，一脚踹在旁边的石桌上，“为一个破锁一个破兔子，至于吗！”
陆绥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桃花眼里带着点施舍的笑意：“谢将军不懂，这叫定情信物，是安颜姑娘与我之间的情趣。”
谢无妄气得想拔剑。
时近渊冷冷地瞥了陆绥一眼，没话，只是把那只兔子往自己怀里揣了揣。
那意思很明显。
现在，这情趣姓时。
院子里的气氛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就能再打起来。
安颜一跳下马车，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府里那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原先那个院子的方向，果不其然，那边杀气腾腾。
她果断选择绕路。
“我饿了，先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安颜冲着刚下车的云榭摆了摆手，脚底抹油，一溜烟就朝着自己现在住的那个清静院跑了。
南灼本想跟上去，却被云榭拦住了。
“世子不是要寻谢将军吗？”云榭的声音温和，指了指那个杀气腾腾的院子，“瞧，他们都在那儿呢，似乎……聊得正热闹。”
南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只看见院门口站着几个神色戒备的影卫，院子里人影绰绰，看不真牵
“多谢太傅指路。”南灼对着云榭拱了拱手，他向来对自己有信心，也好奇这几个人凑在一起能有什么热闹。
他理了理衣袍，抬脚便朝着那个院子走了过去。
云榭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南灼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然后才慢悠悠地转身，朝着安颜离开的方向走去。
南灼一踏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他眉头微蹙，再抬眼，便看见了院中那三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
陆绥，时近渊，谢无妄。
京城里不能招惹的几个人，此刻全聚在这儿，而且个个看着都像刚从斗兽场里出来。
院子里的气氛，随着南灼的闯入，瞬间降到了冰点。
原本还在互相瞪视的三个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这个不速之客。
三道视线，一道玩味，一道阴冷，一道暴躁，像三把刀子，齐齐扎在南灼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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