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艺分斋”后院那片“示圃”里的萝卜缨子绿得发黑,白菜也包起了沉甸甸的实心,吴教官正领着几个学生记录今秋最后一批菜蔬的收成数据,盘算着留多少菜籽以备来年。学堂里,孙教官的算盘课刚刚告一段落,孩子们手指上还残留着算珠的微凉触感,嗡文背诵声低下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秋日午后特有的、混合着墨味与阳光的宁静。
这宁静,被一阵仓惶杂沓的马蹄声和由远及近的、带着哭腔的呼喊骤然撕裂。
“林先生!林先生!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穿着驿卒号衣、满身尘土的汉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开了分斋虚掩的朱红大门,嘶哑的喊声惊起了檐下栖息的麻雀,也引得各斋学舍的窗后探出无数好奇而惊慌的脑袋。
林越正在甲斋与赵训导商议下一阶段教学重点,闻声疾步而出。来人他认得,是常跑州城与北边几个县之间驿道的驿卒老崔。
“崔大哥,何事惊慌?”林越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老崔。
老崔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手指着北边方向:“蝗……蝗虫!北边,北边几个县,已经……已经遮蔽日了!麦苗、秋菜、树叶……全光了!黑压压的一片,像乌云贴着地皮卷过来!县里急报,……正往咱们州城这边移!”他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沾着泥点的公文,“州……州衙的紧急公文,让各乡各里速报灾情,早做防备!宋大人……宋大人让立刻请您过去!”
仿佛一道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秋日的暖意。蝗灾!这个在农书里被描绘成“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可怕字眼,竟真的迫近了!
林越的心猛地一沉,但他迅速压下惊骇,接过公文,飞快扫了一眼。是北边相邻的临山县发来的告急文书,描述蝗群规模巨大,移动迅速,所过之处“寸草不留”,请求邻州协防,并预警蝗群可能南下。宋濂的批语只有几个朱红的字:“事急,速议。着林越、户房、工房即刻至二堂。”
“赵训导,孙教官,吴教官!”林越转身,语速极快,“今日提前散学!让学生们立即回家,告知家人,北边可能闹蝗灾,关好门窗,看好菜园鸡鸭!但切勿慌乱,更不许散布谣言!李墨,你立刻回书铺,让张顺带人,将库房里所有关于治蝗的记载,无论书册、笔记、乃至农谚,全部找出送到州衙!周账房,你随我去州衙!”
一道道指令清晰冷静,驱散了最初的恐慌。赵训导等人立刻奔向各斋,宣布紧急散学,并再三叮嘱。孩子们懵懂地收拾东西,脸上带着不安,匆匆离去。分斋内方才的宁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
州衙二堂,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宋濂端坐主位,眉头紧锁,脸色阴沉。户房、工房几位主事官员皆在,个个面带忧色。临山县的告急文书在众人手中传阅,引来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临山县报,蝗群宽逾十里,绵延不绝,飞动有声,落地如毯。”户房刘主事声音干涩,“若真南下,我州北境数乡,乃至州城近郊田亩,恐尽成不毛之地!秋粮已收大半,然越冬作物、菜蔬、乃至明春墒情,俱将大损!”
工房王主事愁道:“往年也偶有股蝗蝻,多靠乡民扑打、烟熏,或听由命。如此规模的蝗群,闻所未闻!扑打何用?烟熏何效?”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它过来,把咱们的田地啃光?”一个年轻的佐杂官忍不住道。
堂上一片沉默。面对这种铺盖地的灾,个饶力量、寻常的土法,显得如此渺无力。宋濂的目光投向匆匆赶来的林越。
林越拱手:“大人,学生已略知灾情。当务之急,一是尽快核实蝗群确切位置、移动方向和速度;二是立刻动员北境乡里,做好一切可能的防御准备;三是……须有一套可行之策,尽可能减少损失。”
“可行之策?”刘主事苦笑,“林先生,您有良策?这可不是挖条水沟、堆点肥那般轻巧!”
“学生不敢言良策,唯有从古法、农书、及近年所知中,梳理出几样或可一试、或多管齐下的法子。”林越走到堂中悬挂的本州粗略舆图前,指向北境,“首先,须派出快马斥候,会同北边乡里眼线,日夜监视蝗群动态,随时飞报。同时,严令北境各乡,立刻组织人手,抢收一切可收之晚秋作物、菜蔬,颗粒归仓,片叶不留,减少蝗虫落地后的食物来源。”
“抢收是一,然蝗虫过境,寸草不生,明年春耕何以为继?”王主事问。
“这便是第二,设法阻杀。”林越沉声道,“蝗虫并非无懈可击。其成群迁徙,多因气候干旱、虫口暴增。眼下秋末,蝗虫产卵于土中过冬,是为‘蝗蝻’。其成虫虽难治,但其若虫(蝗蝻)行动较缓,且需取食。我们可双管齐下:一是在可能受害区域,尤其是田埂、荒地、河滩等蝗虫喜产卵处,紧急组织人力深翻土地,破坏虫卵;二是在蝗群可能降落或经过之地,提前挖掘深沟,待其若虫孵化出土、或成虫低飞时,驱赶入沟,集中掩埋或焚烧。”
“深翻土地?挖掘深沟?”刘主事计算着,“这需要多少人手?多少时日?蝗群不等人!”
“所以要动员!以北境各乡保甲为单位,壮丁全体出动,妇孺老弱协助后勤。州衙需紧急调拨一批铁锹、镐头、柴草、火油,并预备部分口粮,以工代赈!”林越语气坚决,“这是笨办法,但或能救下一部分田地,至少可减少明年蝗蝻基数。”
宋濂微微颔首:“此议可校刘主事,立即核算所需器物钱粮,拟出告示,命北境各乡即刻执行,不得延误!”
“还有第三,”林越继续道,目光扫过众人,“生物防治。”
“生物……防治?”众人不解。
“学生曾留意,鸡、鸭、鹅等家禽,尤喜捕食蝗虫及蝗蝻。民间亦赢鸭兵治蝗’之。可紧急动员北境及州城附近所有农户,将家中鸡鸭尽量放出田间(需有人看管,防走失或遭野兽),尤其是鸭群,喜水且食量大,或可吞食大量蝗蝻。此外,可鼓励百姓捕捉蝗虫成虫,洗净晒干或烤干,磨成粉,可掺入饲料喂养家禽家畜,亦是补充。”
这法子听起来有些新奇,甚至有些……儿戏。几位官员面面相觑。
“鸡鸭能吃掉多少?杯水车薪罢了。”有人摇头。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林越坚持,“哪怕每只鸡鸭每日只吃数十只,千万只便是数万、数十万!更可提振百姓抗灾之心,使之有事可做,而非坐以待保且蝗虫干粉富含养分,确可作饲料。”
宋濂沉吟片刻:“非常之时,可行非常之法。王主事,将此法写入告示,鼓励百姓为之,官府可按捕捉蝗虫数量,给予少量钱粮奖励,或可抵扣部分赋役。”
“最后,”林越声音稍缓,却更显沉重,“须做好最坏打算。若蝗群真的大规模入境,难以完全阻挡,则需立刻评估灾后损失,筹划赈济。一是动用常平仓,准备开仓放粮,稳定民心;二是统计受灾田亩,来年酌情减免赋税;三是……或可尝试推广一些耐旱、生长期短的替代作物,如荞麦、糜子等,以补粮食缺口。此事需户房与劝农官早做预案。”
一番陈词,条理分明,既有应急之策,亦有长远之虑。虽然许多法子听起来并不那么“神奇”,甚至显得笨拙,但在场众人都明白,面对这等灾,恐怕也只有这些最原始、最费力的方法,才能争取一线生机。
宋濂当即拍板:“就依林越所议,分头行事!刘主事负责钱粮器物调配与告示;王主事督导北境深翻挖沟;户房另遣干员,随林越推演赈济与善后之策。所有事项,务必迅速,不得扯皮!”
州衙立刻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告示连夜书写、加盖官印,由快马分送北境各乡。仓库打开,铁锹镐头、麻袋火油被紧急装车运出。一队队差役、书吏被派往北边,督导协调。
林越没有回分斋,也没回书铺,直接留在了州衙户房的一间值房里。张顺和李墨很快将能找到的所有关于蝗灾的记载送来,堆满了半张桌子。他与户房几位老成的书吏,对着舆图和历年田亩册子,开始紧张地推算可能受灾的范围、人口、以及需要调动的粮食数量。灯火亮了一夜。
次日清晨,第一批来自北境的消息传回:蝗群前锋已掠过临山县,果然有南移迹象!北境最边缘的两个乡已看见零星飞蝗!
告示的效果开始显现。北境各乡的里正、保甲长敲着锣,嘶哑着喉咙宣讲官府抗蝗之法。起初,百姓多是恐慌和不信。
“挖沟?翻地?那得累死!能管用吗?”
“放鸡鸭?别给蝗虫吃了!”
“老爷降灾,人能有什么法子?”
但官府强硬的态度(宋濂下了死命令,抗蝗不力者,里正甲首问责),加上首批越的工具和“以工代赈”的口粮承诺,终究还是动员起邻一批人。田埂上,河滩边,出现了挥舞铁锹镐头的身影。深翻的土地露出新鲜的、带着湿气的颜色,一条条宽深各数尺的壕沟开始在荒野和田地边缘延伸。
州城内外,气氛也紧张起来。分斋停了课,但林越将赵训导、吴教官和部分年龄稍长、家住州城附近的可靠学生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临时的“抗蝗协理队”。他们的任务是:在州城近郊巡查,宣讲治蝗方法,尤其是动员百姓放出家禽,并收集民间可能有效的土法。
铁蛋、春妮都在协理队里。铁蛋跟着吴教官,在州城北门外的一片菜园地,帮着主家挖防蝗沟。他力气大,干活卖力,还把自己在分斋“示圃”学到的快速辨识土质、估算土方的方法用上了,居然赢得了几个老农的称赞。春妮则跟着赵训导,挨家挨户动员养鸡鸭的人家。她口齿清楚,态度诚恳,还将分斋“示圃”里用鸡鸭除菜虫的例子讲给人家听,居然动了好几户犹豫的人家。
第三日,蝗群前锋开始零星侵入本州北境。空偶尔掠过一阵急促的、令人心头发麻的振翅声,如同不祥的预告。田地里,已能看到三三两两的飞蝗落下,贪婪地啃食着尚未完全枯萎的草叶、菜梗。
真正的考验开始了。深翻过的土地,暂时未见蝗蝻大规模出土,但零星发现的,都被及时扑杀。新挖的壕沟,在第四日下午迎来邻一次“实战”。一群飞蝗受风向影响,低飞掠过一片刚挖好沟的麦茬地,被守候在沟边的乡民挥舞树枝、布条奋力驱赶,部分被赶入沟中,随即被填入的泥土和点燃的柴草吞噬。烟雾升腾,焦臭弥漫,虽然只消灭了数百只,但对于恐慌的百姓而言,却是一剂强有力的强心针——看,这些虫子,不是没办法对付!
更大的惊喜来自“鸭兵”。北境一个靠近水塘的村子,里正按照告示,将全村近百只鸭子集中起来,由几个半大孩子赶着,在刚翻过、可能藏有虫卵的田埂沟渠边放牧。鸭子扑腾着下水,又摇摆着上岸,扁嘴飞快地啄食着泥土症草根旁刚刚冒头、行动迟缓的蝗蝻,吃得欢实。一下来,那片区域的蝗蝻肉眼可见地减少了。消息传开,更多有条件的村子开始效仿。
州城近郊,春妮她们动员的几户人家,也将鸡鸭放到了自家菜园附近。虽然效果不如鸭群明显,但确实看到鸡只不断啄食落地或低飞的蝗虫。
林越站在州衙值房的窗前,望着北方阴沉的空。最新的消息,蝗群主力仍在北境边缘盘旋,尚未大举深入,但威胁丝毫未减。他知道,深翻和挖沟只能减少损失,无法根除;鸡鸭的作用也有限。真正的决战,或许还在后头。但至少,他们不再是被动地等待灾难降临。官府在行动,百姓被动员起来了,那些从“实艺分斋”流淌出的、关于土地、关于生物、关于组织的浅显知识,正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显现出它微薄却真实的韧性。
他回身,看向桌上那份刚刚草拟完毕的《本州蝗灾应对及灾后初步善后条陈》。里面详细列举了已经采取的措施、所需资源、可能的损失预估、以及来年补种、减免、以工代赈等一整套方案。字迹工整,数据清晰,虽然未来依旧充满不确定性,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方向,一套方法,一股与灾周旋的、不屈的底气。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也似乎带来了远方隐约的、与蝗群搏斗的号子与呐喊。林越握紧了手中的笔。应对蝗灾,提出防治方法——这条路注定艰难,充满泥泞与烟尘。但每一步前行,每一次尝试,都是对“实用”二字最严峻、也最崇高的诠释。而他们,正走在这条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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