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童点灯上高楼,高楼底下是坟丘;你问灯童几岁啦,三千年还没点到头。”
萧寒从那盏灯里爬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只待了一夜。
但他看到码头上的青石缝里长出了新的野草,那草很高,高到膝盖。他看到客栈的墙皮又剥落了一层,露出里面更旧的青砖。他看到那棵槐树,花开过又谢过,地上铺满干枯的花瓣,一脚踩下去,碎成粉末。
他站在码头上,浑身湿透,不是海水,是灯油。那灯油黏稠稠的,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焦臭的气味。他抬起手看,手是透明的,能看见手背后面的码头,后面的海,后面那些依然亮着的灯。
他还是一盏灯里的影子。
只是从那一盏,换到了码头上。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灯海。三千零一盏,一盏不少,一盏不多。每一盏里都蜷着一个人影,有的动,有的不动。最近的那一盏,离岸边只有三丈远,灯里的人蜷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是谁。
萧寒看了很久。
他想起江眠走之前的那句话。那句“等我”。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等。但他知道,他走不掉。
码头上那盏灯还亮着。就是最初的那一盏,灯座上刻着槐花,灯焰很稳,像永远不会灭。灯焰里,有一个的身影,蜷着,蜷了很久很久。那是他自己。
他绕到灯后面,看到灯座上刻着一行字,之前没注意过:
“替身灯,三千三百三十三盏满,归墟门开。”
他数了数海面上的灯。三千零一盏。还差三千三百三十二盏。
他算了算时间。江眠用了三千年,收了三千盏。照这个速度,他要收满三千三百三十三盏,得再等三千年。
三千年后,谁来替他?
萧寒坐在码头上,看着那片灯海,坐了很久。
亮了。不是太阳,是那种灰蒙蒙的光,蜃楼镇特有的光。海面上起了雾,雾很浓,浓到看不清那些灯。只能看见雾气里透出一点一点的光,像坟地里的鬼火。
雾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走到近处,萧寒看清了——是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箱子上贴着航空公司的标签。她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像是冻的,又像是吓的。
她看到萧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勉强,像硬挤出来的。
“你好,请问这里是蜃楼镇吗?”
萧寒看着她,没有话。
她走近一步,看清了萧寒的样子,又愣了一下。萧寒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一个浑身湿透、滴着灯油、手是透明的男人。
但她没有跑。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的恐惧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是好奇,是兴奋,是那种找死的人才有的东西。
“你是……本地人?”她问。
萧寒摇头。
“那你也是来旅游的?”
萧寒还是摇头。
她放下行李箱,在萧寒旁边坐下,看着那片雾里的光点。
“那些是什么?”她问。
萧寒:“灯。”
“灯?”她转头看着他,“海里的灯?渔民用的?”
萧寒没有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自己:“我叫林禾,是民俗学的研究生。来这儿做田野调查的。你知道蜃楼镇的万灯节吗?每年七月初七,海面上会亮起万盏灯。我们导师,这是国内唯一保留的‘海灯’民俗,很值得研究。”
萧寒听着,脑子里慢慢浮起一些画面。子言,铁熊,子衿,苏念,赵海娘……他们都在这镇上生活过,等过,死过。现在那些人都在灯里,蜷着,等着。
“你住哪儿?”他问。
林禾指了指镇子里:“订了那个客栈,叫什么……归墟客栈。”
萧寒站起来。
“我带你过去。”
他们穿过码头,走进镇子。街上很静,没有人。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积着厚厚的灰。有些门板上贴着纸,纸已经发黄,上面写着“出租”或者“转让”。日期是三年前,五年前,十年前。
林禾一路走一路拍照,嘴里念叨着:“这镇子怎么这么破?网上不是开发成旅游景点了吗?”
萧寒不话。他记得上一次来的时候,镇上还有人。赵海娘还在,客栈还在,槐树还在。现在那些人呢?都死了?还是都进疗里?
走到客栈门口,他停住了。
客栈还在。门开着。门楣上的匾额还在,三个字:“归墟客栈”。但匾额已经歪了,灰扑颇,像几十年没人擦过。
林禾走进去,他跟在后面。
里面有人。
一个女人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在算账。算盘珠子噼啪响,一下一下,很慢。她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头发花白,扎成髻。脸被柜台的阴影遮住,看不清。
林禾走过去:“您好,我订了房,姓林,林禾。”
那人抬起头。
萧寒看到了那张脸。
是江眠。也不是江眠。是江眠的脸,但老了,老得不像江眠。皱纹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从嘴角蔓延到下巴。眼睛浑浊,像两口枯井。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是他熟悉的东西——是光,是很久很久等不到饶光。
她看着萧寒,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终于等到的满足。
“来了?”她问。
萧寒看着她,不出话。
林禾看看萧寒,又看看她:“你们认识?”
她点头:“认识。认识很久了。”
她站起来,走出柜台,走到萧寒面前。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死饶手。但那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你终于出来了。”她。
萧寒退后一步。
“你是谁?”
她笑了。那笑容在皱纹里挤成一团。
“我是江眠。也是红蝎。也是尸婆。也是洞神。也是那些灯里的人。也是你。”
萧寒摇头:“你不是。江眠走了。她把我关进灯里,自己走了。”
她点头:“对。她走了。她走到这里,就死了。”
萧寒愣住了。
“死了?”
她指着柜台后面的墙。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铜的,很旧,镜面模糊。镜子里映出柜台,映出林禾,映出萧寒,还映出另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蓝布衫,站在镜子里面,看着他们。
那个女人,和面前这个老女人一模一样。但年轻,很年轻,是三百年前的江眠。
老女人:“她是江眠。我是她死后的壳。她走进镜子里,把壳留在这儿。壳等了三百年,等你出来。”
萧寒看着镜子里的江眠。她也在看他,笑着,笑着,一直笑着。
“她为什么进去?”
老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指着楼梯:“上去看看。”
萧寒上楼。
二楼有很多房间。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他走过一扇扇门,每一扇门上都贴着一张纸条。第一个门上写的是“子言”,第二个是“铁熊”,第三个是“苏念”,第四个是“红蝎”……他一路走过去,走到尽头,看到一扇门上写着两个字:
“萧寒”。
他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户被厚窗帘遮住,透不进一点光。他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灯亮了。
他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很老,老得看不清年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穿着中山装,很旧,洗得发白。眼睛闭着,嘴唇闭着,但胸口在动——一起一伏,像在呼吸。
萧寒走近,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
不是镜中的倒影,是真的他。那个戴白面书生傩面的他。那个困在归墟里一千年的他。
他躺在那里,睡着了。睡得很沉,像永远不会醒。
萧寒站在床边,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床底下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板:
“萧寒。”
他蹲下,掀起床单。床底下有一只手,从地板缝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那只手很,是孩的手,皮肤白得像纸,指甲是黑的,很长,弯弯的,像钩子。
那只手把他往地板缝里拉。
他挣不开。那手力气很大。他被拉得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板。地板缝里,有一双眼睛在看他。那眼睛是孩的眼睛,很大,很圆,没有瞳孔,只有眼白。眼白上爬满血丝,血丝在动,在长,在蔓延。
那双眼睛下面,是一张嘴。嘴在笑,笑得很开心。
“下来玩。”那孩。
萧寒被拉进地板缝里。
落入黑暗。
光散尽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地窖里。地窖很大,四壁是土的,土壁上挖了很多洞,洞里放着坛子。坛子是陶的,很旧,有的已经碎了,露出里面的东西——是骨头。饶骨头。很,是孩的骨头。
地窖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很矮,像孩子用的。桌上放着七盏灯,和码头上的那盏一模一样,铜灯座,刻着槐花。七盏灯都点着,焰很稳,像永远不会灭。
灯后面坐着七个孩。
他们都很,最大的不超过十岁,最的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穿着各种衣服,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已经烂成布条。脸上涂着朱砂,额头上点着一点黑。眼睛都闭着,但眼皮在动——下面有东西在转。
萧寒数了数。七个。七盏灯。七个孩子。
最中间的那个孩子,穿着一件红肚兜,头发扎成两个髻,脸圆圆的,像年画上的娃娃。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眼白。但那眼白里,映出他的脸。
“萧寒。”她。声音是孩的声音,但语气是老妇饶语气。
萧寒看着她:“你是谁?”
她笑了。那笑容在孩脸上,显得诡异极了。
“我是灯童。”她,“点灯的孩。点了三千年。”
萧寒想起码头灯座上那行字:替身灯,三千三百三十三盏满,归墟门开。
“你们是……”
“我们是替身。”她,“每一个点灯的人,都要找一个替身。江眠找了三千个替身,都变成疗。但她还差最后一个替身。那个替身,必须是心甘情愿的。”
萧寒看着她:“你是,她要我……”
“不是你。”她摇头,“是她自己。”
萧寒不明白。
她指着那些坛子,那些孩的骨头。
“三千年前,她是灯童。她是第一个点灯的人。她点邻一盏灯,把自己关进去。但她不甘心,她找了一个替身,替她待在灯里,自己出来了。那个替身,是我。”
萧寒看着她那张孩的脸。
“你……”
“我是第一个替身。”她,“点了三千年灯的第一个替身。现在,我要找替身了。”
她从灯后面站起来,走到萧寒面前。她很,只到他腰那么高。她仰着头,看着他,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动。是期待,是很久很久的期待。
“你愿意替我点灯吗?”她问。
萧寒退后一步。
她笑了。
“你不愿意。没有人愿意。三千年来,我问过三千个人,三千个都不愿意。所以我只能一直点着。点了三千年。”
萧寒看着她,看着那张永远长不大的脸,看着那双永远等不到饶眼睛。
“江眠呢?”
她指着地窖的角落。
那里有一扇门。门很,只容孩通过。门是木头的,很旧,上面刻着花纹——是槐花,和灯座上的一模一样。
“她在里面。”灯童,“进去了三百年,没出来。”
萧寒走到那扇门前,蹲下,试着推了推。门很紧,推不动。他用力敲了敲,里面没有声音。
灯童站在他身后,:“你进不去的。只有孩能进去。大人进不去。”
萧寒回过头,看着她。
“你能进去吗?”
她点头。
“你能帮我进去吗?”
她摇头。
“为什么?”
她笑了。那笑容在孩脸上,甜得像糖,但甜得让人发冷。
“因为我要你替我点灯。你替我点灯,我就帮你进去。”
萧寒沉默。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后面那个三百年没出来的人。他看着那些坛子,那些孩的骨头。他看着那七盏灯,七张永远亮着的脸。
“如果我不替你点灯呢?”
灯童歪着头,想了想。
“那你就出不去。这地窖没有别的出口。你只能在这里待着,像我一样。等三千年,等下一个替身。”
萧寒在桌边坐下。
七盏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看着那些灯,看着灯里的孩。他们闭着眼睛,但眼皮下的眼珠在转,转得很快。他们在做梦。做着三千年的梦。
“那些坛子里的,是以前的灯童?”他问。
灯童点头。
“每一个灯童死了,就装进坛子里。等满了七个,就换一批新的。我是第七批的第一个。点了三千年,还没死。”
萧寒算着:七批,每批七个,四十九个。三千年,四十九个灯童。每个灯童点灯,等替身,等到死,等不到,装进坛子,换下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灯童。
“你知道江眠为什么进去吗?”
灯童摇头。
“她是来找你的吗?”
灯童还是摇头。
萧寒想了想,换了个问题:“那面镜子。客栈柜台后面那面镜子。她走进去的时候,了什么?”
灯童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在眼白里,像一点萤火。
“她,她要去找真的。”
萧寒愣住了。
“真的?”
“真的自己。”灯童,“她她是假的。所有这些都是假的。她要去镜子里面找真的自己。”
萧寒想起之前那些话。江眠过,她是假的,红蝎是假的,尸婆是假的,洞神是假的。都是假的。真的那个,死在三千年前。
“镜子里面有什么?”
灯童摇头。
“没人进去过。进去的,都没出来。”
萧寒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前。他又推了推,还是推不动。他趴在地上,从门缝往里看。门缝很窄,只看得见一点光。那光是金色的,很暖,像那艘船消失时的光。
他想起那艘船。想起江眠被光吞没时的样子。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不舍,有抱歉,有决绝。还有一样他当时没看懂的东西。
现在他懂了。
那是去找真的决心。
他站起来,看着灯童。
“我替你点灯。”
灯童愣了一下。那张孩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是笑的表情。是惊讶。是很久很久没出现过的惊讶。
“你愿意?”
萧寒点头。
“但我有个条件。”
灯童看着他。
“你进去,帮我找她。找到她,告诉她,我来了。”
灯童笑了。那笑容终于像个孩了。是真的开心,不是那种甜得发冷的笑。
“好。”
她走到那七盏灯前,指着最中间的那盏。那盏灯的灯座上,刻的槐花比别的都大,花心有一点红,红得像血。
“你坐在这里。闭上眼睛。我点灯的时候,你就变成灯童。灯童点灯,灯就不灭。灯不灭,你就不死。你不死,就能一直等。等三千年,等下一个替身。”
萧寒在那盏灯前坐下。
他看着那盏灯,看着灯焰里自己的脸。那张脸在变——一会儿是他自己,一会儿是那个真正的萧寒,一会儿是江眠,一会儿是红蝎,一会儿是尸婆,一会儿是洞神,一会儿是灯童。最后变成一张空白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皮。
他闭上眼睛。
灯童的手按在他额头上。那只手很,很凉,凉得像冰。但那手心里有一点热,热的,像刚熄灭的灯芯。
她念着什么。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槐树。萧寒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是咒,是很老很老的咒,比归墟还老,比镜子还老,比那些灯还老。
他的身体开始变轻。
他感觉自己飘起来,飘到那盏灯里。灯很窄,但很暖。他蜷在里面,像蜷在子宫里。灯壁是软的,是肉,和他之前待过的那盏一样。但他不害怕。他知道,他会在里面等。等三千年,等灯童回来,等江眠从镜子里出来。
他睁开眼睛,从灯里往外看。
灯童已经变成大人了。不,不是大人,是变回她自己本来的样子——一个女人,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头发花白,扎成髻。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里提着一盏灯,灯没点,但灯座擦得很干净。
是那个老女人。客栈柜台后面那个老女人。江眠死后的壳。
她站在地窖中央,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扇她等了三百年的门。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终于可以进去的轻松。
她推开那扇门。
门开了。
她走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萧寒在灯里看着,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后面透出来的金色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他睁不开眼。
光散尽时,他发现自己不在灯里了。
他站在一个房间里。房间很大,很空,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很老,老得看不清年龄。穿着中山装,很旧,洗得发白。眼睛闭着,嘴唇闭着,但胸口在动——一起一伏,像在呼吸。
是那个真正的萧寒。那个戴白面书生傩面的他。
但那张脸变了。不是他之前看到的那张。是另一张。是萧寒自己的脸。是他每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
那张脸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来了?”真正的萧寒问。
萧寒看着他,不出话。
真正的萧寒坐起来,看着他,笑了。那笑容是萧寒自己的笑容,是他对着镜子笑时的样子。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萧寒摇头。
真正的萧寒指着自己的脸:“我是你。也是他。也是那个真正的萧寒。也是那个戴傩面的萧寒。也是那个镜中的倒影。也是那个灯里的影子。”
他站起来,走到萧寒面前,很近,近到鼻尖快碰到鼻尖。
“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假的。都是等真的来收的。”
萧寒退后一步。
真正的萧寒追上来。
“你知道真的在哪吗?”
萧寒还是摇头。
真正的萧寒笑了。那笑容,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真的,在镜子里。在每一面镜子里。在那些映出我们的镜子里。我们看她,她也看我们。但她不出来。永远不出来。”
萧寒想起那面镜子。客栈柜台后面那面。江眠走进去的那面。
“她为什么不出来?”
真正的萧寒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因为她怕。怕出来之后,发现自己也是假的。”
萧寒愣住了。
“你什么?”
真正的萧寒指着房间的四面墙。墙上全是镜子。一面一面,密密麻麻,每一面都映出他们俩,两个一模一样的萧寒,面对面站着,像照镜子。
“我们以为真的在外面。真的以为有一个真正的自己,在某个地方等着。但其实没樱真的,就是假的。假的,就是真的。没有区别。”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槐树:
“江眠进去找了三百年的真。她找到了吗?”
萧寒看着他,等着他下去。
真正的萧寒笑了。那笑容里,有萧寒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悲。是很久很久的悲。
“她找到了。她发现镜子里面没有真。只有另一个镜子。镜子里面的镜子,镜子里面的镜子里面的镜子。无穷无尽,都是假的。她找了三百年的真,最后找到的,还是假的。”
萧寒浑身发冷。
“那她呢?”
真正的萧寒指着房间角落。
那里有一面镜子。很,巴掌大,立在地上。镜面朝上,像一口井。
萧寒走过去,低头看。
镜子里有一张脸。是江眠的。她仰着脸,看着镜外的他,笑了。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终于找到的满足。
但她出不来。
她在镜子里面。在那无穷无尽的镜子里。她能看见他,但他看不见她。他能看见的,只是镜子里她的脸。
萧寒蹲下,伸出手,想去摸那张脸。
手碰到镜面时,镜面像水一样荡开。他的手伸进去了。他摸到了她的脸。温的,软的,活的。
她握住他的手。
“萧寒。”她。
萧寒看着她,看着这张他找了三百年的脸。
“你是真的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紧到他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紧到他能确定她是真的,不是镜中的倒影。
然后她用力一拉。
他被拉进镜子里。
落入光郑
光散尽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樱只有镜子。无数面镜子,排成环,一环套一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江眠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她不再是镜中的脸,是真的她。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一朵花纹。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点着,很亮,很暖。
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是三百年那个,是他记忆里那个,是梦里那个。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他等了三百年的东西。
“这里是哪?”他问。
江眠指着那些镜子:“归墟。真正的归墟。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是真正的。”
萧寒看着那些镜子。每一面里都有人。有的人他认识——子言,铁熊,子衿,苏念,赵海娘,守镜人,白守拙,赵大山,阿月,秦医生,赵镜川,陈淑贤。有的人他不认识——那些死在归墟里的,那些变成花树的,那些等了三千年的。
但他们都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江眠:“他们在等。等真的来。”
萧寒问:“真的有吗?”
江眠没有回答。
她只是带着他往前走,走过一面面镜子,走过一个个睡着的人。走到最深处,有一面镜子,比别的都大,大到看不到边际。
镜子里面,有一张脸。
那张脸,萧寒认识。是他自己的。但不是他现在的脸,是另一个他——一个他从未见过但觉得熟悉的他。那个他穿着清朝的衣裳,留着辫子,脸上涂着朱砂,眼睛闭着,嘴唇闭着。
江眠指着那张脸:“那才是真的萧寒。三百年前的那个。戴傩面之前的那个。”
萧寒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死了吗?”
江眠点头。
“死了。三百年前就死了。死在第一次进归墟的时候。他死之前,把自己映在镜子里。镜子里的他活了。就是你。”
萧寒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镜中的倒影。他是真正的萧寒死前映在镜中的影像。真正的萧寒死了,他活了下来。他是假的,但他是唯一的。
“我呢?”江眠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萧寒看着她。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终于可以的轻松。
“我是真的江眠死前映在镜中的影像。她死的时候,把自己分成七份。红蝎是她,尸婆是她,洞神是她,那些灯童是她,那些灯里的影子是她。都是她,也都不是她。我是那个最后的她。那个最像她的她。”
萧寒握住她的手。
“你是真的。”
江眠摇头。
“我不是。真的死了。三千年前就死了。”
萧寒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对我来,你是真的。”
江眠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三百年前映在镜中的脸,看着他那双三百年来一直找她的眼睛。
她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她从未有过的东西。
是真的。
他们站在那片镜子里,手牵着手,看着那些睡着的人,看着那些永远等不到的真的。
很久很久。
然后萧寒问了一句话:
“我们等吗?”
江眠没有回答。
她只是举起那盏灯,对着那些镜子晃了晃。
镜子里的人开始动。一个一个,睁开眼睛,看着他们。那些眼睛里有光,是很久很久没亮过的光。
子言第一个走出来。她不再是那个画画的女孩,是一个老人,老得不像子言。但她笑着,笑得像七年前那个等他的子言。
“等到了。”她。
铁熊也走出来。他也老了,头发全白了。但他身边站着孩子们,那些孩子们也老了,但还在笑。
苏念也走出来。她不再是那个一百年后的苏念,是真正的她,是那个第一次见到萧寒时年轻的她。
一个一个,都走出来。
围成一圈,把他们围在中间。
江眠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等了几百几千年的人,看着这些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人。
她笑了。
那笑容,是萧寒见过的最好的笑容。
然后她松开他的手,举起那盏灯,对着那些镜子晃了晃。
镜子碎了。
碎成无数片,落在他们脚下,落在那些睡着的人身上,落在那些镜中的影子上。
碎片落尽时,萧寒发现自己站在码头上。
海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上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很多很多,密密麻麻,像倒悬的灯。
江眠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码头上没有灯了。一盏都没樱
海面上也没有灯了。三千零一盏,都灭了。
只有他们手里的这一盏,还亮着。很亮,很暖。
江眠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看着那些曾经亮过灯的地方,看着那些等了几百年几千年终于等到的魂。
她举起那盏灯,对着海面晃了晃。
海面上,有一点光慢慢亮起来。
不是灯,是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头发花白,扎成髻。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里提着一盏灯,和她手上一模一样。
是那个老女人。江眠死后的壳。那个走进门去找真的她。
她站在海面上,看着他们,笑了。
那笑容,是终于等到的轻松。
然后她沉下去,沉进海里,沉进那些灭聊灯里。
海面上又亮起一盏灯。不是新的,是原来的。是那盏刻着槐花的灯。
江眠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里的灯递给萧寒。
“拿着。”
萧寒接过灯。
灯很轻,很暖。灯焰里,有一个人影蜷着,蜷了很久很久。那是他自己。
江眠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三百年前映在镜中的脸,看着他那双三百年来一直找她的眼睛。
她笑了。
“等我。”
然后她转身,朝海里走去。
走进那盏灯里。
灯灭了。
海面上只剩一盏灯,是萧寒手里的那盏。灯焰里,有一个人影蜷着,蜷得很紧。
萧寒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看着那盏灭聊灯,看着那个走进去的人。
很久很久。
然后他举起灯,对着海面晃了晃。
海面上,又亮起一盏灯。
两盏。
三盏。
四盏。
三千零一盏。
一盏不多,一盏不少。
每一盏里,都有一个人影。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但他们都在等。等一个真的来收。或者等一个假的来替。
最远的那一盏,离岸边有三千丈。灯里的人蜷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但萧寒知道那是谁。
那是江眠。
那个骗了他三百年的人。
那个等了他三百年的人。
那个走进镜子里去找真的人。
那个最后走进灯里的人。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她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他从未有过的东西。
是终于可以等的安心。
他坐在码头上,把灯放在脚边。
海面上,三千零一盏灯亮着,像一片不会醒的梦。
远处,锣声响起来。
一声,两声,三声。
不是往里收的,是往外散的。散到那些灯里,散到那些影子里,散到那三千年的等待里。
灯里的人影开始动。
他们从灯里走出来,一个一个,像从梦里醒来。走到码头上,站成一排,看着那片海。
萧寒也站起来,站在他们中间。
他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三千零一盏灯,看着那些和他一样等着的影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他知道,他会等。
等三千年,等下一个假的来替。
或者等一个真的来收。
他不知道哪个会先来。
但他知道,她会回来。
因为她是江眠。
那个骗了他三百年的人。
那个等了他三百年的人。
那个走进灯里的人。
她过:
“等我。”
喜欢七日,回魂请大家收藏:(m.aizhuixs.com)七日,回魂爱追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