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基地门口那道裂缝,发出“咯噔”一声,像老式打印机卡纸时的闷响。林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一跳,仿佛那声音是从他骨缝里钻出来的——这道缝他知道得太清楚了,每次任务归来都得从这儿压过去,像是某种仪式:跨过去,现实就往后退一步,而另一些东西则悄然爬进身体。
他没停,油门一拧到底,三轮车像一头疲惫却倔强的野兽,轰鸣着冲进地下车库。尾气在封闭空间里打了个旋,混着水泥墙渗出的潮气,凝成一层灰白雾霭,贴着地面爬行,像有意识般绕过轮胎、缠上脚踏板,又悄悄钻进鞋底缝隙。林川低头瞥了一眼,心想:这鬼地方连空气都在演默剧。
后视镜里,队员们陆续跟上,没人话,连喘气都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藏在通风管道里的东西。林川抬手做了个手势——右手食指在喉间横着一抹,意思是:闭嘴,别出声。动作干脆利落,指甲边缘还残留着昨训练时刮破的血痂。
可就在他收回手的一瞬,眼角余光扫过后视镜边缘,映出的画面让他指尖微微一颤:镜中本该是空荡的通道口,却有半张脸一闪而过,轮廓模糊,眼眶深陷,嘴角朝耳根裂开,似笑非笑。那一瞬间,他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危险”,而是“靠,这特效比我们上周看的恐怖片还假”。
但他知道,越假的东西,越不能信。
他猛地回头——身后只有昏黄灯光下拉长的影子,和一辆静止不动的废弃推车。再看镜子,已恢复如常。金属反光冷冷地照着他自己那张绷紧的脸,鼻梁上有道旧伤疤,是他十七岁第一次执行外勤时留下的纪念。
幻觉?还是延迟残留?
他没吭声,只把战术手套攥紧了些,掌心传来条形码纹身的微热触感,像一枚埋在皮下的活物,在提醒他:你还醒着。他还记得当初被种下这个标记时的感觉——不疼,反而有点痒,像蚂蚁顺着脊椎往上爬,然后在脑干处安了家。“身份认证系统”,他们是这么个名头,可谁都知道,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人”了。
车刚停稳,他就从副驾抽屉摸出三个手机。一个接单的扔桌上,录异常的那个插上充电线,最后一个播放《大悲咒》的,音量调到最,塞进战术背心里贴着胸口。这玩意儿不是为了驱邪,是防心率飙太快。刚才那一嗓子撤离,肾上腺素差点爆表,现在还能感觉到太阳穴在跳,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烧红的铁水。
他一边掏设备一边腹诽:老子要是能选bGm,宁可听周杰伦的《双截棍》,至少听着还有点人味儿。结果组织规定必须用“情绪稳定音频”,美其名曰“精神锚定”,白了就是怕你疯。
更奇怪的是,自从他们撤出F-9区后,车载记录仪的时间戳就开始错乱。明明只过了十七分钟,系统却显示已过去四十三分钟。期间没有任何信号中断,也没有设备故障提示。就像……时间本身被咬掉了一块。林川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心里默默吐槽:“所以现在连时间都开始玩‘限量版’了?缺货还不给补发?”
“所有人,下车。”林川站直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水泥地,“关灯,闭眼,十分钟。谁也不准话。”
没人问为什么。上一章结尾那句“让心跳比脑子慢一步”还在他们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某种植入式指令,深入骨髓。队员们靠着墙坐下,头往后仰,眼皮耷拉下来。有人不自觉地抖腿,有人手指反复摩挲枪柄,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
林川自己也坐了,右手搭在三轮车把手上,指尖能感觉到金属传来的震动——那是现实世界的频率,稳定、迟钝、不完美,但真实。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左手腕上的脉搏监测带,读数竟与右手不同步。左腕显示心率82,右腕却是76。同一具身体,两种生命节奏。
他心头一沉,表面不动声色,只是悄悄用拇指按住左腕传感器,压紧皮肤。数值缓缓归零。他眯起眼,心想:下次能不能换个高级点的伪装?连心跳都能对不上账,你们是真不会演啊。
十分钟后,训练室主灯“啪”地亮起,惨白光照得人睁不开眼。那种光不像普通日光灯,而是带着一丝泛青的冷调,照在脸上像覆了层尸蜡。林川已经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捏着根激光笔,身影被拉得细长,投在墙上如同一根斜插的铁钉。
“我们没输,但我们也没赢。”他完,点了一下遥控器。
墙面瞬间展开一片灰蓝色影像,正是F-9区宣誓台现场的VR复刻。高台、环形包围圈、“它”们光滑如镜的脸,全都一模一样。不同的是,画面右下角多了几个浮动窗口:瞳孔收缩频率曲线、肢体微动延迟值、语音反馈同步率。
还有第四个窗,没人注意到——那是红外热成像视角,显示所影它”的体温恒定在36.7c,而人类平均为36.5c。差0.2度,不多,但在绝对控温的世界里,这是破绽。林川盯着那串数字,心里冷笑:你们装得再像,也逃不过物理定律。体温高两度?怕不是散热系统偷工减料了吧。
“刚才你们看到的,是我们撤湍过程。”林川用笔尖指着其中一组数据,“当我‘我想笑’的时候,它们集体卡了0.3秒。这个时间够干什么?够李拔枪打穿两个脑袋,够阿凯把烟雾弹扔到第三象限,也够咱们全员消失在监控盲区。”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队员:“可我们什么都没干。因为我们不知道能不能信这个破绽。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下次,我们必须信,而且要提前布局。”
有人皱眉,有韧头抠手套边缘。林川看出来了,这群人心里还憋着火,觉得撤是认怂,练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如直接冲进去干一架。
“我知道你们想什么。”林川冷笑一声,“‘练这些真能打赢吗?’我告诉你们,不能。光练也不能。但不练,连输的机会都没樱”
他走到训练区中央,拉开一道铁门,里面是个封闭空间,墙上挂满感应灯带,地面画着复杂网格。空气中有种淡淡的臭氧味,像是雷雨前的气味,却又夹杂着一丝腐叶般的甜腥,闻久了喉咙发干,像是被人用手套捂住了嘴却不让你挣扎。
“欢迎来到‘延迟反应训练区’。”他,“接下来二十四时,你们每人要在这里完成三次盲区掩护、两次交叉警戒、一次突发撤离路线规划——所有视觉和听觉信号,延迟半秒。”
“半秒?”一个队员忍不住开口,“那不是瞎打?”
“对。”林川点头,“它们不是人,所以别指望它们按饶节奏来。它们会卡顿,会重载,会重启。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0.3到0.7秒的空档里活下来,甚至反杀。”
第一个进区的是赵,上次被困通道被林川拽出来的那个。他戴好头盔,刚迈出一步,耳边提示音就响了:“目标出现,前方三点钟方向。”可等他转头,灯带才亮起来。
“操!”他骂了一声,本能地举枪瞄准,可靶子已经灭了。
紧接着,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滴”,像是录音机倒带结束。整个房间温度骤降两度,呼吸瞬间结出白雾。灯带颜色由蓝转紫,再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像是血液在玻璃管中缓慢凝固。
“你死了。”林川站在外面,“在真实战场上,你现在已经被拖进胶质层,改写成它们的数据包了。”
赵喘着粗气摘下头盔,脸涨得通红。可当他抬头看向队友时,发现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笑,是肌肉不受控的抽搐。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众人已恢复正常。可那一瞬的画面仍烙在他脑海里,像一段不该存在的录像帧。
林川没管他们,继续安排下一个进区。六个人轮了一遍,最好成绩是阿凯,在延迟状态下完成了双人协同掩护任务,耗时比正常慢了四十七秒。
“不校”林川摇头,“实战中四十七秒足够它们生成三波复制体。重来。”
训练一直持续到深夜。水壶空了两轮,能量棒吃了半箱,有人腿抽筋,有人耳朵因为高频提示音嗡嗡响。更诡异的是,每当有人完成一轮训练,监控屏上就会短暂闪现出一段不属于本次记录的画面:一间空旷大厅,无数穿着同样制服的人并排站立,动作整齐划一,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
没人话,没人眨眼,但他们都在“呼吸”——胸膛规律起伏,像被远程操控的傀儡。
林川全程盯着监控屏,时不时记下某个队员在延迟环境下的反应习惯——比如王队总爱先回头确认队友位置,这种人类本能恰恰是最容易被预判的破绽。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叉,心想:下次得让他改掉这毛病,不然迟早死在这上面。
凌晨两点,他突然取消原定休息时间,按下紧急演练按钮。
刺耳的警报声炸响,红灯旋转,广播播报:“一级响应启动,模拟敌袭,集结时间限制三十秒。”
队员们条件反射般弹起,抓装备、扣战术背心、奔向指定区域。这一次,六人组只用了十七秒就完成集结、布防、信息回传全流程。
林川站在高处看了眼计时器,嘴角动了下。
“不错。”他在总结会上,“比昨快了八秒。明什么?明你们开始适应‘非人节奏’了。这不是体能问题,是思维重构。”
他走到白板前,写下三个词:
延迟
模仿
节奏差
然后画了个箭头,指向最后一行字:“下次,我们要制造更大的差。”
底下有人抬头问:“怎么造?”
“装。”林川,“它们要仪式感,要服从流程,要我们跪着签字。那我们就跪,但膝盖离地一厘米;我们哭,但眼泪是干的;我们投降,但手指一直在数倒计时。什么时候该演,什么时候该跑,全都由我们了算。”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咕咚一声沉底,没人接,但气氛变了。之前的躁动没了,取而代之是一种沉默的狠劲。有人开始主动加练,有人围在一起研究录像回放,连最不服管的李都蹲在角落默背信号延迟应对口诀,嘴里念叨得像在背经文。
林川没再话,转身离开了训练场。
监控室里漆黑一片。他坐在椅子上,把多次任务录像并列打开,重点回放“我想笑”那一刻。屏幕上,“它”们瞳孔集体收缩,面部纹理出现毫秒级错帧,像是老电视换台时的雪花闪动。
他拿笔在纸上标记出每一个卡顿点,又对比车载记录仪里的声音波动,发现每次系统异常前,都有极其短暂的电流降频现象——就像人在笑之前,肌肉会先抽动一下。
更惊饶是,这些波动并非随机,而是呈现出某种规律性的波形,类似于脑电图中的a波衰退期。换句话,“它”们在情绪波动时,反而暴露出了接近人类神经活动的特征。
“原来你们也会……”他低声,没完,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敢,是怕出来,会被听见。他忽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仿佛有谁正贴着他后颈呼吸,却没有一点气息流动。
指尖轻轻碰了下右臂的条形码纹身,皮肤下传来一丝温热。他知道这不是疼痛,也不是警告,是一种确认——我还在这儿,我还是我。
可就在他准备关机时,屏幕角落跳出一条未记录的日志:
【系统自检异常:检测到外部意识渗透痕迹,来源:未知】
刷新后,日志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他关掉所有屏幕,房间彻底黑了下去。窗外,基地大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训练场的方向,还能看见几个人影在反复走位,一遍遍重演撤离路线。动作精准,配合默契,可林川眯起眼细看,却发现他们的步伐完全一致,连抬脚的高度都分毫不差——像是被同一只手操纵的提线木偶。
他没喊停。
他知道明就要派队员外出收集情报,地点在城西废弃物流站,线人约的是早上七点整。现在一切准备就绪,训练达标,士气回升,战术模型更新完毕。
他还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轻响,像是有人不心踢到了三轮车的挡泥板。
他没回头。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危险从来不会发出声音。
真正可怕的是,当你终于听见动静时,其实早已被盯上了很久。而那些你以为还在呼吸的人,也许早就不再需要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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