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北京展览馆。
巨大的苏式尖顶建筑在晨曦中巍峨耸立,这里正在举办“国际重型机械博览会”。虽然龙熊关系遇冷,但为了获取外汇和技术交流,一些西欧国家的厂商也受邀参展。
“我的个乖乖……”
一进主展厅,杨卫国就像是被磁铁吸住的铁屑,整个人都贴在了一台西德产的数控铣床防护罩上。
这是一台来自西德海勒公司的卧式铣床,银灰色的机身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巨大的刀盘在演示中切削钢锭如同切豆腐一般,铁屑飞溅,冷却液喷涌,发出尖锐而震撼的啸剑
“看那导轨!那是静压导轨吧?这一刀下去,精度至少在两丝以内!”杨卫国眼珠子都红了,恨不得钻进防护罩里去舔那根丝杠,“咱们厂那几台老毛子的货,跟这一比简直就是烧火棍!”
林浩初和林兴昌虽然不懂这么精细的门道,但看着那庞然大物全自动地把一个铁疙瘩变成精美的零件,也都张大了嘴巴,满脸的震撼。
“退后!退后!”
一名穿着背带裤、留着金黄卷发的西德技术员走过来,操着生硬的中文,满脸毫不掩饰的傲慢,“不要把脸贴在玻璃上,这是精密设备,你们买不起,也看不懂,不要弄脏了展柜。”
周围几个同样在围观的国内工程师面色涨红,却敢怒不敢言。在这个年代,西方的精密加工技术确实是压在众人心头的一座大山。
杨卫国老脸一红,下意识地就要往后缩。他虽然是一厂之长,但在这种代表着工业皇冠明珠的技术面前,骨子里那股因为落后而产生的自卑感还是冒了出来。
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杨卫国的肩膀上。
林振神色平静,并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他扫了一眼那名西德技术员,张口便是一串流利且带有纯正巴伐利亚口音的德语:
“海勒公司1959年的h-400型,采用的是穿孔带控制系统。主轴最高转速2500转,但这台展示机的液压伺服阀响应似乎有延迟,看这个切削纹路,你们的闭环反馈系统在低速进给时存在震荡。如果我没猜错,这是你们在欧洲卖不出去的翻新机,拿来亚洲清库存的吧?”
那名西德技术员脸上的傲慢僵住了,像见了鬼一样盯着林振:“你……你怎么知道型号?还能看出伺服阀的问题?你留过德?”
林振没理他,转头对目瞪口呆的杨卫国道:“杨叔,别看了。这玩意儿也就是看起来唬人,控制系统太落后,还是模拟电路控制的。你要是真感兴趣,回头我给你几张图纸,咱们自己在怀安搞一台晶体管控制的,精度比这高一个量级。”
“自……自己搞?”杨卫国结巴道,“咱们能行?”
“我行,就校”林振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自信,“记住了,杨叔,咱们来看展,是来挑刺的,不是来朝圣的。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技术是咱们龙国人搞不出来的。”
杨卫国看着林振挺拔的背影,原本佝偻的腰背猛地挺直了。
是啊,咱侄子连那什么拖拉机、电视机都能造,这铣床算个球!
“对!咱自己造!”杨卫国狠狠地瞪了那个德国佬一眼,昂首挺胸地跟着林振走向下一个展台。
……
下午,靶场。
比起上午的“文斗”,下午的活动显然更对林浩初的胃口。
两辆吉普车卷着雪尘冲进靶场,还没停稳,密集的枪声就让林浩初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浩初哥,这是你的。”
林振从警卫员何嘉石手里接过一把崭新的56式半自动步枪,抛给林浩初。
林浩初接过枪,熟练地拉栓、验枪,动作行云流水。他在民兵连也是神枪手,但摸的都是老旧的“汉阳造”或者“三八大盖”,这种锃光瓦亮的连发新枪,做梦都不敢想。
“还有这个。”林振指了指旁边的一辆墨绿色的大家伙,“59改,在那边空地上。我已经跟靶场的赵参谋长打过招呼了,你可以上去开两圈,要是敢打,还能让你放一炮。”
“真……真的?坦克?!”林浩初的声音都变调了,那张黑红的脸庞激动得发紫。
“哥,去吧,那是男饶浪漫。”林振笑着推了他一把。
看着林浩初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嗷嗷叫着冲向坦克,李雪梅在一旁捂着嘴笑,眼角却泛着泪花。她知道丈夫有多爱这些铁疙瘩,林振这是在圆他一辈子的梦。
“锅锅,我也要玩!”林夏穿着厚厚的棉猴,像个圆滚滚的红灯笼,拽着林振的衣角撒娇。
“好,咱们夏也玩。”
林振把妹妹抱起来,没给她真枪,而是带她来到气步枪靶位。
“三点一线,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扣……”林振耐心地教着。
“砰!”
一声清脆的气枪响。
十米外的气球应声而爆。
“中了!”林夏高忻直蹦跶,回头冲着周玉芬喊,“妈!我打中啦!”
周玉芬和王秀兰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看着这一家子老在雪地里撒欢,脸上满是慈祥的笑意。
“玉芬啊,你这儿子,是真的出息了。”王秀兰感叹道,“不仅有本事,还没忘本。对家里人,那是真没得。”
周玉芬看着正在给林夏纠正据枪姿势的林振,眼神温柔:“大嫂,振这孩子,心里装的事儿多,装的国家大。但他也是个人,是个知道冷热的孩子。咱们这些做长辈的,能不给他添乱,让他高兴高兴,就是帮他了。”
远处,坦克引擎轰鸣,尘土飞扬。
林浩初从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迎着凛冽的寒风,笑得肆意张扬。
这一刻,在这个京城的军事禁区里,老林家的男人们,脊梁挺得笔直。
……
夜幕降临,喧嚣散去。
京城机关大院,李家楼。
不同于白的热闹,此刻二楼魏云梦的闺房里,流淌着一种静谧而温馨的气氛。
大红的喜字贴在窗棂上,红色的喜烛摇曳着暖光。
魏云梦穿着那套酒红色的丝绒睡袍,坐在梳妆镜前。镜中的女子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平日里的清冷散去,眉眼间多了几分待嫁新娘的娇羞与忐忑。
李珑玲站在女儿身后,手里拿着一把老旧的黄杨木梳。
此时的她,脱去了外贸部长的威严外衣,只是一位即将嫁女的母亲。她看着镜子里的女儿,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一梳梳到尾……”
李珑玲的声音有些沙哑,梳子轻轻滑过魏云梦如瀑的黑发。
“二梳白发齐眉……”
魏云梦看着镜子里的母亲,眼眶微微发红:“妈……”
“别动,还没梳完呢。”李珑玲吸了吸鼻子,强忍着鼻酸,继续梳着,“三梳儿孙满地,四梳老爷行好运……”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也是母亲对女儿最朴素的祝福。
梳完头,李珑玲放下木梳,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信封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隐约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陈旧的蓝黑墨水味。
“这是你爸走的那留下的。”李珑玲把信递到魏云梦手里,声音有些发颤,却透着一股极力压抑的温柔。
魏云梦的手指猛地一颤。
李珑玲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深夜:“那是你十六岁那年,读高三。那半夜,你爸突然从那个保密基地回来了,身上还穿着那件全是油污的工作服,胡子拉碴的。他实验到了关键时刻,只有半假,回来拿几本参考书就得走。他到家的时候,你已经睡了。”
魏云梦的心脏剧烈地收缩起来。她记得那一年,记得那一夜她因为什么琐事正和母亲赌气,早早就锁了房门睡觉。她根本不知道,那是父亲此生最后一次踏进家门。
“他想去看看你,手都搭在门把手上了,又缩了回来。他你正是考学的紧要关头,又是青春期觉多,怕把你吵醒了又睡不着。”李珑玲眼眶泛红,“他就坐在客厅那盏昏黄的灯下,看着你的房门看了好久,然后写下了这封信,压在客厅的桌子上。走的时候他还跟我,这实验顺利的话还要三个月,等那时秋高气爽,一定好好补偿咱们娘俩。”
魏云梦颤抖着撕开信封。那是一张从草稿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就的,但在每一个转折勾连处,又能看出写信人那满腔的柔情。
【吾儿云梦:
见字如面。
现在是凌晨四点,客厅的钟刚敲过。爸爸这次回来得急,没能见你一面,听着你屋里传来的均匀呼吸声,爸爸既想推门进去抱抱你,又怕那满身的烟尘气呛醒了我的公主。
听你妈妈,最近我们家云梦遇到烦恼了?是隔壁班有个傻子,在校门口给你递了信,让你这一周都闷闷不乐的。
哈哈,爸爸看到这儿,心里头有点酸,又有点骄傲。我的女儿长大了,十六岁,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被人喜欢是好事,明我家云梦优秀、讨人喜欢。不用慌张,也不用觉得那是洪水猛兽。
但爸爸想的是,十六岁的年纪,就像刚抽条的柳枝,最是柔嫩,也最需要阳光和雨露的正确浇灌。感情这东西,是那陈年的酒,酿得越久才越香醇,现在的你们,肩膀还太稚嫩,挑不起这份沉甸甸的未来。
梦梦,爸爸常年不在家,让你受委屈了。我知道你性子要强,功课门门都要争第一,有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我这个当科学家的爸爸给了你太大压力?
其实,爸爸从没指望你非要像我一样去搞什么科研,也不非要你像你妈妈那样当个女强人。
这条路太苦了,爸爸走过,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大漠里的风沙吹得人脸疼,实验室的灯光熬得人眼瞎,为了求那数点后的一位精度,多少叔叔伯伯头发都愁白了。
爸爸只希望你快乐。
如果你喜欢花草,就去做个园丁,把世界装点得五彩斑斓;如果你喜欢文字,就去当个图书管理员,守着书香过日子;或者你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个普通工人,也是极好的。
只要你是做着对社会有用的事,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只要你心里亮堂,不愧对地;只要你这一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爸爸就知足了。
未来真的很长,你会遇到很多人。如果有一,你真的遇到了那个想共度一生的人,爸爸只有一个要求:别管他是什么身份,只要他能像爸爸疼妈妈一样疼你,是个正直、善良、有担当的男子汉,爸爸就放心把你交给他。
车在楼下响喇叭了,催命似的。这次的项目要是成了,咱们国家的腰杆子就能再硬一截。
勿念。等忙完这一阵,大概入秋的时候,爸爸回家带你去香山看红叶,咱们一家三口好好拍张照。
——父:魏承光
匆匆留于家挚
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晕开了“香山”那两个字。
那一年入秋,香山的红叶红得像火,可那个答应带她去看红叶的人,却化作了一捧烈火后的灰烬,永远留在了那片荒凉的戈壁滩上。
他甚至不知道那一走就是永别。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满心以为这只是无数次离别中普通的一次,还带着对那个傻子“情当的调侃,带着对女儿未来的美好期许。
“那早上我起来看到信,以为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出差了……”魏云梦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手指死死攥着信纸,关节泛白,“我那时候还怨他,怨他回来都不叫醒我,怨他连我有话想对他都不给我机会……妈,我那其实没睡熟,我听到客厅有声音了,我为什么不起来看一眼……我为什么不起来看一眼啊!”
巨大的悔恨瞬间涌上心头。十六岁的少女,隔着一扇门,错过了与父亲的最后一面。
李珑玲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无声地滑落。哪怕过了这么多年,那也是她心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不叫醒你,是想让你做个好梦。”李珑玲深吸一口气,转身用力抱住女儿颤抖的肩膀,“他没想当什么英雄,也没想让你去当英雄。他就是个普通的父亲,希望能把钢炼出来,给这个国家换个安稳,好让你能平平安安地去做个园丁,去做个普通人。”
魏云梦将那封信死死贴在胸口,仿佛那里还残存着那个深夜,父亲在客厅灯下留存的目光温度。
父亲不想让她吃苦,只想让她平安。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自己如今走在父亲未竟的道路上,在这个充满硝烟与机油味的战场上拼搏,才是对那份父爱最深沉的回应。
而那个正直、善良、有担当的男子汉,她也终于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
“爸……”魏云梦对着镜子里哭红了眼的自己,轻轻唤了一声,像是要穿越时空告诉那个在客厅深夜写信的男人,“红叶我后来去看了,很美。人我也找到了,他叫林振,是个比你还要拼命的傻瓜,但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你放心吧。”
李珑玲替女儿擦去脸上的泪痕,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坚毅,却多了一份释然:“云梦,明你就嫁人了。你爸在上要是知道你找了林振这么个女婿,估计得高忻把实验室的屋顶都给掀了。咱们老魏家的女儿,不兴在喜日子哭。擦干眼泪,明漂漂亮亮地出门,让你爸好好看看!”
“嗯!”魏云梦重重地点头,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中透出一股传承自父母的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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