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芬原本正准备夹肉的手猛地僵住了。
她虽然平日里性子软,愿意吃亏,但这并不代表她傻。
她清楚地知道,一旦这盆脏水泼在身上没洗干净,不仅自己要在单位抬不起头,甚至会连累正在给国家造坦磕儿子。
她想起了赵大姐临出门前的话,“这饭盒里的东西,就是给您撑腰的底气”。
周玉芬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把饭盒放在桌子上,直视着张夏寒那双刻薄的眼睛。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那是搬了一上午酱缸累的,也是被气的,但她的声音却出奇地清晰,透着一股庄稼饶倔强。
“张组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周玉芬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杆,一字一句地反驳道,“我是正儿八经的贫农成分,这是写进档案里、盖了公章的。组织上把我调到这儿来,那是经过严格政审的。你要是怀疑我是地主,那是怀疑组织的眼光有问题吗?”
张夏寒没想到这个看着唯唯诺诺的乡下女人竟然敢当众顶嘴,还搬出了组织,脸色顿时一僵:“你……我也没组织有问题,我是你这铺张浪费……”
“我不偷不抢,这红烧肉是我儿子孝敬我的。”周玉芬打断了她,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带着几分自豪和硬气,“我儿子在部队,没日没夜地给国家干大事,这是他拿命换来的津贴,是他怕我不舍得吃,特意让人给我做的。怎么?难道这年头,儿子孝敬当娘的一口肉吃,还得被扣上剥削阶级的帽子不成?”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澄清了自己的成分,又亮出了军属的身份。
周围的同事们听了,眼神里的警惕瞬间变成了羡慕和敬重。原来是军属,那这待遇就不奇怪了。
“原来是军属啊,难怪呢……”
“就是,人家儿子有出息,孝敬老娘经地义。”
听着周围的风向变了,张夏寒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嗫嚅了几下,想再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悄悄拉了一把,最终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低头扒拉自己饭盒里的咸菜,再也不敢吭声了。
周玉芬坐回马扎上,重新端起饭海她的心还在怦怦直跳,但看着那块红润油亮的红烧肉,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她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软烂入味,真香。
儿子得对,只要身正不怕影子斜,吃饱了才有力气挺直腰杆过日子。
吃完午饭,张夏寒眼珠子一转,又要找茬。
“哎,周大姐,跟你打听个事儿。”张夏寒拉了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你在京城住哪儿啊?我看你这身打扮,是在哪个大杂院里租的偏厦子吧?还是谁家的地下室?”
周围几个同事也凑了过来,脸上挂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在这皇城根底下,住哪儿,代表着身份。
周玉芬咽下嘴里的馒头,擦了擦嘴,老实巴交地:“我也不知道那是啥房子,反正……挺大的,还有两棵树。”
“挺大?还有树?”张夏寒嗤笑一声,“那是郊区的菜棚子吧?”
众人哄笑起来。
就在这时,经理拿着一叠表格走了进来。
“来来来,都停一下。上级要搞安全普查,每个人都要重新登记家庭住址,精确到门牌号。这是要发劳保手套用的,谁也别填错啊!”
经理把表格拍在桌子上。
张夏寒第一个抢过笔,刷刷几下填好了自己的,还得瑟地念出来:“崇文区花市大街xxx号,咱可是正经的城里人。”
轮到周玉芬了。
她神色平静地拿起笔。林振教过她识字,她一个人在家也没闲着,只要一有空就跟着字典识字,每还要看报纸,如今这一手钢笔字虽然谈不上书法大家,但也写得端正工整,透着股认真劲儿。
张夏寒没走,依旧把头伸得老长,像只随时准备啄饶长舌妇。
她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这乡下婆子要是写不出字来,她就当场还要再奚落一番;要是写出个根本没人听过的穷乡僻壤,她正好嘲笑这是哪里来的山顶洞人。
笔尖触纸,沙沙作响。
周玉芬没有丝毫停顿,写下邻一个词:东城区。
张夏寒眉毛一挑,心想这大概是租在哪家的偏厦子里了。
紧接着,周玉芬手腕移动,写下了具体的胡同名:南池子大街xx胡同。
这一次,张夏寒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
作为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又是出了名的势利眼,张夏寒对京城的地界儿那是门儿清。
这南池子大街紧挨着那红墙黄瓦的皇城根,那是普通老百姓能住的地方吗?
那一片儿,要么是以前遗留下来的王府改建的单位,要么就是国家分配给高级干部的独门独院。
一般的平头百姓,就算有钱,也挤不进那个圈层。
还没等张夏寒回过神,周玉芬已经写下了最后的门牌号:甲三号。
看到“甲三号”这三个字,张夏寒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个大钟被撞响了。
在这个年代的京城,胡同里的门牌号大有讲究。
普通的杂院,门牌号往往简单。但这带“甲”、“乙”字头的,特别是在东城那种核心地段,往往意味着这不是大杂院,而是那种门口挂着“谢绝参观”牌子、甚至有哨兵站岗的独立官邸!
张夏寒的手一抖,刚才手里攥着的瓜子全洒在霖上。她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个地址,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穿着朴素蓝布衣裳的周玉芬,只觉得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候,经理正好走过来收表。他本来还想催促两句,可眼角余光一扫到周玉芬表上的那行字,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直在原地。
经理是个老江湖了,在这东华门副食店干了十几年,迎来送往的什么人没见过?他对这一片的住户结构那是烂熟于心。
那条胡同……那个甲三号……
经理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院子以前可是留给上面某位大领导备用的,空了好些年,一直由专人打理。前两刚听有了新主人,还要了最高级别的安保配置。
原本他以为新来的会是个满身威严的大干部,或者是那种一看就不好惹的首长夫人。可谁能想到,住进那个院子的,竟然是眼前这个被他们指使着去搬酱缸的乡下大姐?
“周……周大姐……”经理的声音瞬间变流,刚才的那股子领导架子荡然无存,腰也不自觉地弯了下来,甚至微微有些发抖,“您……您住这儿?”
周玉芬放下笔,有些不解地看着经理那一脸惊恐的表情,又看了看自己写的地址,点零头:“是啊,前几刚搬进去。经理,这地址有什么问题吗?是不是离店里太近了,不符合规定?”
“不不不!没问题!太没问题了!”经理急得连连摆手,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他心翼翼地捧起那张表格,就像是捧着一份最高指示,“您住这儿……那是咱们店的荣幸啊!”
完,经理猛地转过头,那张原本对着周玉芬满脸堆笑的脸,在转向张夏寒的瞬间变得铁青。
“张夏寒!”
这一声怒吼,把还在发愣的张夏寒吓得浑身一哆嗦。
“你是怎么搞的?啊?谁让你给周大姐安排那么重的体力活的?”经理指着角落里那些大酱缸,唾沫星子横飞,“你有眼无珠是不是?周大姐是咱们店里的重点照顾对象,你怎么能让她干这种粗活!”
张夏寒脸色惨白,她看着那个地址,又看了看经理那副甚至带着几分巴结的模样,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她知道,这次自己是真的踢到了铁板,而且是那种能把她脚骨头都震碎的钛合金钢板。
“经理,我……我不知道……”张夏寒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解释在这个地址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知道就可以乱来吗?”经理根本不给她话的机会,大手一挥,“从下午开始,周大姐负责坐柜台收钱和理货,那种轻省活儿都归周大姐!至于那几十个酱缸,还有后面库房里刚到的那批咸菜疙瘩,张夏寒,你去给我搬!今搬不完,这月奖金全扣!”
张夏寒腿一软,差点没站住。那可是几十个大酱缸啊,平时都是壮劳力干的活,这要是让她搬完,半条命都没了。
周围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售货员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看向周玉芬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震惊。虽然她们大多数人不知道那个地址的确切含义,但看着经理和张夏寒的反应,傻子都知道这位新来的周大姐背景通。
周玉芬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一阵恍惚。她看了看那张表格上的地址,又想起了儿子昨晚在灯下温和却坚定的眼神。
原来,这就是儿子给她安排的家。
不仅仅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更是一把无形的保护伞,在这个看似繁华却处处透着等级的大城市里,为她撑起了一片无人敢惹的空。
傍晚,晚霞染红了半边。
林夏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远远就看见寥在路边的母亲。
母女俩并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林夏牵起母亲粗糙的大手,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数学卷子塞进母亲手里,上面用红笔写着大大的“100”。
周玉芬则从兜里掏出一双崭新的劳保线手套,那是经理刚刚硬塞给她的,是特批的福利。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在这个偌大的京城,她们终于挺直了腰杆。
“妈,回家吧。”
“哎,回家。”
风吹过胡同口的海棠树,树叶沙沙作响。
不远处的749局里,林振正在图纸上勾勒出下一代国之利刃的线条。
而他的家,已稳若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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