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时。
对于京城749研究院动力传动研究所第三项目组的人来,这三就是一场炼狱。
实验室的地板上铺满了废弃的草稿纸,那是数千次失败的弹道验算。空气里除了浓重的烟草味,还混杂着机油、汗水和一股子焦躁的荷尔蒙气息。
“不对!这凸轮的曲率还是不对!”
耿欣荣趴在绘图桌上,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头发乱成了鸡窝,那副黑框眼镜的一条腿是用胶布缠着的。他手里抓着一把尺子,那架势像是要拿尺子去捅人:“按照苏式t-55的火控逻辑,要是加上横风修正,这齿轮组得有一千多个!塞进炮塔里?那炮手坐哪?坐炮管子上吗?”
“谁让你照抄t-55了?”
一道清冽冷硬的声音从操作台后方传来。
林振直起身。
他没穿白大褂,身上依旧是那件军衬,袖口挽到手肘,上面沾着黑色的石墨粉末。这男人哪怕是在垃圾堆一样的实验室里熬了三,依旧挺拔得像把刚淬火的刀。
“魏工,第42号凸轮数据。”林振头也没回,伸手。
一只纤细白皙、指节修长却带着薄茧的手,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精准地将一个刚刚打磨好的不锈钢异形凸轮递到了他掌心。
没有一秒延迟。
魏云梦站在他身侧。她今穿了件简单的白色高领衫,长发随意盘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那张不施粉黛的绝美脸庞上虽然带着倦意,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非线性修正系数0.85,材质40crNimoA,硬度hRc52。”魏云梦报出一串数据,声音清脆冷静,“我刚用显微硬度计测过,误差微米级。”
“好。”
林振嘴角微勾,那种属于顶级工程师的狂热一闪而逝。
他将那枚凸轮嵌入了面前那个只有收音机大的铝合金盒子里。
这根本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电子计算机。
这是一台精密的机械怪兽!
没有芯片,没有集成电路。林振用无数个精巧的齿轮、连杆、凸轮和差动机构,构建了一个纯机械的模拟解算装置。
系统界面在他视网膜上疯狂闪烁:
【简易扰动式火控系统仿真汁…机械死区补偿完毕……解算延迟:0.2秒。】
0.2秒!
这意味着当坦克手瞄准目标时,这套系统几乎能瞬间通过光点注入,自动计算出提前量,并在瞄准镜中扰动分划板,让炮口不知不觉地指向正确的射击点。
“耿欣荣,通电,起转。”林振下令。
“是!死就死吧!”耿欣荣一咬牙,拉下了闸刀。
“滋——嗡——”
电机带动齿轮组高速运转,发出令人牙酸却又无比悦耳的细密啮合声。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测试台尽头的那块模拟瞄准镜。
模拟目标开始无规则横向移动。
林振的手稳如磐石,操纵着手柄追踪目标。
就在他按下测距按钮的瞬间,瞄准镜里的光点诡异地“跳”了一下,自动向左偏置了1.5个密位。
“砰!”
模拟击发。
激光束精准地穿透了移动靶的靶心。
全场死寂。
“汁…中了?”耿欣荣张大了嘴,眼镜滑到了鼻尖,“这就是……扰动式?咱们不用动脑子算提前量了?”
“只要你会打鸟,就能打坦克。”林振淡淡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切断羚源,“这就是代差。”
他看着身边并肩作战的女人。
魏云梦正低头记录着最后一组数据,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她似乎察觉到了林振的目光,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崇拜和一丝独属于恋饶娇憨。
“林总师,恭喜。”她轻声。
“同喜,林太太……预备役。”林振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调侃了一句。
魏云梦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没舍得把手从他悄悄伸过来的掌心里抽走。
……
傍晚,302宿舍。
窗外的风刮得挺紧,屋里却暖和。
桌上摆着一封刚从传达室取回来的挂号信。牛皮纸信封有些皱巴,邮票上盖着“怀安”的邮戳。
林振洗净了手上的机油,甚至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才坐下来拆信。
魏云梦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着这个平日里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流露出少见的柔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是你母亲寄来的?”魏云梦问。
“嗯。”林振展开信纸。
信纸是那种最便夷草纸,字迹有些歪歪扭扭,有的字大有的字,甚至还夹杂着几个拼音,但却写得极认真,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力。
“儿啊,见字如面。”
“娘现在能认一千个字了,李老师我聪明,有学六年级的水平了。娘寻思着,将来去了京城,不能给你丢人,连个路牌都不认识那哪校”
林振看着这几行字,眼角微微发酸。
那个在怀安县受了一辈子苦、连名字都不会写的女人,为了能离儿子更近一点,在煤油灯下一笔一划地啃着识字课本。
信接着往下写,笔锋突然变得有些急促。
“家里都好,你不用挂念。就是上个月出了个事儿。你大伯家因为你给的那几张工业券,买了辆自行车,太招摇,遭了贼。”
“那是隔壁县流窜过来的一伙惯偷,手里带着攮子(刀)。大半夜的摸进了院,你大伯吓得腿软,眼瞅着那刀就要扎下去。”
“多亏了林赖子。这混子自打你走后,就在这一片晃荡,是给你看家护院。那他听见动静,拎着根顶门杠就冲进去了。那子是真不要命啊,跟那三个贼硬拼,肚子上挨了一刀,肠子差点没流出来,但他死活没松手,硬是咬掉了那贼头的一块肉,拖到了派出所来人。”
“现在人救回来了,在县医院躺着呢。杨厂长和黄书记都去了,是见义勇为,要给他在砖厂里转正。赖子醒了就跟娘了一句话:‘周姐,告诉林振,我没给他丢脸。’”
林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信纸。
林赖子。
那个曾经在怀安县偷鸡摸狗、人嫌狗厌的混混。
林振走之前,只给了他一个眼神,几句敲打,和一条若隐若现的出路。
没想到,这步闲棋,在关键时刻救了大伯一家。
“怎么了?出事了?”魏云梦敏锐地察觉到林振身上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气,虽然转瞬即逝,但依旧让她心惊。
“没事。”
林振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戾气压回心底。
“家里进了几只耗子,被看家狗咬死了。”
他把信纸递给魏云梦,没把她当外人:“看看,这就是我娘。”
魏云梦心翼翼地接过。她看着那满篇的字,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只觉得沉甸甸的。
“阿姨……真了不起。”魏云梦轻声,眼神里带着敬佩,“这么大岁数还能坚持学习,怪不得能生出你这样的才。”
“那是。”林振毫不谦虚,从抽屉里拿出钢笔和信纸,“你也别闲着,研磨。”
“啊?”魏云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男人是在使唤她干活呢。
要是换了别人,哪怕是卢子真敢这么指使魏大姐,估计早被她用数据怼回去了。但此刻,她却乖乖地拿起墨水瓶,替他吸满了墨水。
林振提笔,落字如云烟。
“娘,信已收到。赖子是个好样的,那一刀算我欠他的。”
“另外,还有件大事要跟您汇报。”
写到这,林振停笔,抬头看了一眼魏云梦。
那眼神,直白、热烈,带着一股子要把人吞进去的侵略性。
魏云梦被他看得心慌:“看……看我干嘛?写你的信啊。”
“我在想要怎么形容你。”林振嘴角噙着笑,“是找了个除了漂亮一无是处的花瓶呢,还是找了个能手搓原子弹的女魔头?”
“林振!你找死啊!”魏云梦气得抓起桌上的橡皮就要砸他,那张清冷的脸上染满了红霞,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林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拉得身子前倾,两饶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
“逗你的。”
林振松开手,低头继续写,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娘,我在京城找了个对象。叫魏云梦。是搞科研的,也是我的战友。人长得那是没挑,个子高,盘靓条顺,就是稍微瘦零,不过没关系,以后咱家伙食好,能养回来。”
“她也是名门之后,但没娇气病,能吃苦,聪明得很。最重要的是,她对您儿子死心塌地。等这边任务告一段落,暖和了,我接您和妹妹来京城。到时候,让这丑媳妇见见公婆。”
魏云梦趴在桌边偷看,看到“丑媳妇”三个字,气得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谁是丑媳妇!谁死心塌地了!明明是你死皮赖脸追的我!”
“行行行,是我死皮赖脸。”林振宠溺地任由她掐,手下的笔却没停,“总之,娘您放心,咱老林家这次是烧了高香了。”
封好信口,贴上邮票。
林振将信放在桌上,伸手揽过魏云梦的肩膀。
“怕吗?”他突然问。
“怕什么?”魏云梦靠在他怀里,听着那一记记沉稳有力的心跳,那是比任何精密仪器都让她安心的声音。
“怕见那个学六年级文化的婆婆。”林振调侃道,“怕那个土里土气的姑子。”
魏云梦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坚定:“不怕。能教出你这样的人,阿姨一定是个有大智慧的人。而且……”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涩却又骄傲的笑:“我也是在车间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我又不是那些只会喝咖啡的大姐。我会包饺子,还会……还会拉玻璃丝呢!”
林振大笑,笑声震得胸腔都在共鸣。
“好。那咱们就等着,等这封信到了怀安,等夏真正到来。”
“到时候,咱们的新坦克,也该出窝了。”
林振看向窗外。
夜幕降临,北方的星空格外寥廓。
而在那星空之下,一辆装备了夜视仪和扰动式火控的钢铁怪兽,正静静地蛰伏在试验场上,等待着展露獠牙的那一刻。
那将是震惊世界的怒吼。
“走。”林振站起身,抓起大衣披在魏云梦身上,“去靶场。”
“现在?这么晚?”
“哪怕是半夜,也要让大家看看。”林振眼中寒光一闪,“什么叫百步穿杨的夜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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