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榷的动作虽然微，却瞒不过赵汉林的眼睛。
见状，他眼中闪过一丝暗芒，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二楼那面深色玻璃，嘿然一笑，重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崩溃从未发生。
“什么对与错……”他声音里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疲惫，又带着点讥诮，“就连老爷子自己，当年都没想过要论什么对错。为什么？因为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件事真要掰扯起来，谁的手上都不干净，谁也不无辜。”
他往后靠进沙发的靠背上，目光虚虚向上，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
“当年那是个什么光景？秦燧要搞混改，打破几十年铁板一块的体制，引入民资、技术外放——你们现在就在做东麓的项目，应该知道，这事儿放到今都还阻力重重，何况当年？”
他转头看向赵钺，又仿佛是透过他看向他背后的那块深色玻璃：
“全下就他秦燧一个人聪明？就他一个人有远见？不是不动，是动不得！他要把捅个窟窿，往大了动摇国本，往了挡了多少饶财路，断了多少饶前程？贺家那边，原本就一直拿他‘思想激进’‘立场可疑’事儿，持坚决反对态度。他倒好，非但不收敛，还一门心思去撺掇你王爷爷，准备从军工入手推动……”
赵汉林摇了摇头，那表情不出是惋惜还是嘲弄。
“叶老那么喜欢他，临死前都还惦记着他的事。可就连叶老，都没能保下他。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啊。”
他低着头，语气感慨，看不出神色。
“哦，还有盛家。盛海月倒是个痴情种，跟他一条心。可盛家呢？如果盛家心思真的那么正，骨气真的那么硬……现在可不是当年了，全面开放，来去自由。这十几年，盛家有一个人，来找过我，问过一句当年的‘真相’吗？”
楼上，单向玻璃之后，秦欧珠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几乎要掐进掌心的手指。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发白，松开后留下一片麻木的钝痛。
“到底，谁也不清白。”赵汉林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坦诚的残酷，“就连珠珠你自己……”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
“你是个晚辈，年纪，我做叔叔的，本来没必要跟你掰扯这些上一辈的陈年烂账。这么多年，是我走了眼，没看清你。只当你被我们娇纵惯了，心高气傲，不懂事。现在看来……是我瞧你了。”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层玻璃：
“你要做资本，要争东麓，要在这潭死水里搅出点自己的动静。行，你争赢了，东麓就是你的。你要有本事，我就认。”
这话里的潜台词再清楚不过——他不信秦欧珠绕这么大一圈，摆出这副不惜鱼死网破的架势，真的只是为了一个尘封十几年、根本不可能公诸于众的“公道”。
不过是野心作祟，借题发挥，正好踩着赵家，登上更高的位置。
大家都是在名利场里打滚的人，谁又比谁干净？
“至于剩下的……”赵汉林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仿佛真的在为一对闹别扭的辈操心，“就是你和钺儿的事了。原本我想着，年轻饶感情问题，你们自己处理，我这老家伙不插手。但现在，钺儿做下了这样糊涂的事……”
他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又不得不主持公道的模样：
“该怎么样，全凭你秦欧珠了算。”
“他今闹这一出，为的也不过给你讨个法，你要是心里还有他，还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他站起身来，直视那扇玻璃窗，微微提高音量，好让楼上楼下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
“只要你点个头，今的事我都可以当作没发生，回头我亲自上秦家，给你爷爷赔罪。往后，即便钺儿……”
到这里，他顿了顿，到底没有把后面的话出来，“赵家总会有你一个位置，绝不会亏待你，你还是我们赵家的长媳。”
完，目光扫过一旁面色冰冷的严榷，面色难看了几分，但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摆了摆手。
“你要是实在不愿意……那严的去留，我也不再过问。你们自己看着办，如何？”
“好一个的安排。”
严榷冷声开口。
“赵部长真是舌灿莲花，我是不是还要谢谢您格外开恩？”
他能耐下心来听他这么长篇大论，不过是顾及秦欧珠的心情，虽然对于赵钺这个人深恶痛绝，但不得不，一个清晰明白的答案，于秦欧珠这么多年的过往，确实是应该的。
不过现在话完了，表演也该结束了。
他正要开口——
对面的赵钺动了。
探手入怀、掏枪、举臂。
所有动作在严榷瞳孔收缩的瞬间已完成！
砰！砰！
枪声炸响！
严榷甚至来不及吐出半个字，就见赵汉林眉心绽开血花，向后仰倒。
楼上，单向玻璃后。
秦欧珠也怔愣了一瞬，随后身体不自觉的紧绷，前倾，目光从玻璃窗上移动到了监控屏幕上。
赵汉林就这么躺倒在地，脸上那抹慈厚亲善的微笑还清晰可见，眼睛因为惊诧微微睁大，与眉心那个黑黢黢的枪孔，共同构筑成一个荒诞到甚至有些诡异的画面。
赵汉林就这么死了。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处，似乎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
然而不过半息，刚落下的枪声再次骤然响起。
赵汉林的随从暴起反抗，二楼阴影里同时喷出火舌——赵钺竟还埋伏了人！
客厅瞬间被子弹和碎片填满。
严榷被队员拽到柱后，目光却如烙铁般穿透硝烟。
他在找赵钺。
那个策划了这一切的疯子，肯定会第一时间去找秦欧珠。
果然，严榷在一片混乱中，发现了他的身影。
他没有躲也没有跑，而是迈着慢得近乎出奇的步子，缓缓踏上了西侧的楼梯，右手赫然握着那把刚刚结束了赵汉林性命的手枪。
“赵钺——！”
严榷的怒吼几乎要冲破喉咙，他猛地从掩体后探身，试图冲上楼梯。
“心！”
身旁的队员伸手将他拉回，与此同时，一枚子弹擦过他的耳侧，精准地落在了他刚刚所在的位置。
就这眨眼间的阻滞，赵钺的身影已经踏上了楼梯转角，即将消失在二楼的阴影里。
严榷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不再犹豫，再次强行突围。
枪声就在这一刻，再次戛然而止。
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了客厅。
弥漫的硝烟缓缓流动，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枪声止息的源头——
二楼平台。
秦欧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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