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地下水汽如同有形的粘稠物质，包裹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脚下的岩石湿滑异常，覆盖着滑腻的苔藓，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涂了油的玻璃上，随时可能摔进旁边深不见底、哗哗作响的黑暗水流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石味、水腥味，还有一种铁锈般的金属气息，混合在一起，吸进肺里带着冰渣般的刺痛。
苏晚晴架着陈默的左臂，老赵在另一侧搀扶，两人几乎是拖着他在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岩石裂隙中艰难挪动。陈默的身体时而下沉，时而绷紧，意识在高烧和药效的拉锯战中浮沉。他能感觉到冰冷的岩壁擦过受赡右肩，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也能听到自己粗重滚烫的呼吸在密闭空间里产生的回音，但更多时候，他的感官被一种奇异的嗡鸣占据——那嗡鸣并非来自外界，而像是从紧贴胸口的黑盒深处传来，随着地下河的水流声起伏，微弱却固执地敲打着他的意识。
“慢、慢点……这地儿太滑了！”老赵又一次脚下打滑，差点把三个人都带倒，惊得他出了一身白毛汗，“我的亲娘哎，这掉下去可就直接喂霖下河的王八了！”
“闭嘴，看路！”吴老头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捡来的、一端烧焦聊木棍，权当探路的拐杖和一点微不足道的心理安慰。他走在最前面，脚步却比两个年轻人更稳，显然常年混迹荒僻之地，对这种环境有着本能的适应。
裂隙并非笔直，时而收窄需要侧身挤过，时而豁然开朗，头顶出现高高的、隐没在黑暗中的穹顶，两旁是怪石嶙峋的岩壁，地下河的水流在这里变得湍急，轰鸣声震耳欲聋。微弱的光源完全消失，只有绝对的黑暗。他们只能依靠听觉、触觉，以及吴老头那根木棍偶尔敲击岩壁、试探水深的声音来辨别方向。
“吴老爹，我们这是往哪儿走啊？”苏晚晴喘息着问，她的体力也接近极限，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
“顺着水声，往下游。”吴老头头也不回，“水往低处流，只要不是死胡同，总能找到出口。这地下河，我估摸着可能连着西河沟，或者更远，通到邻县那边的溶洞区。”
“出口……外面会不会也有人守着？”老赵忧心忡忡。
“顾不了那么多了，先离开这鬼地方再！”吴老头语气烦躁。身后的追兵虽然暂时被那面崩塌的砖墙和复杂的地形阻挡，但谁都知道，那些人装备精良，迟早会追上来。
又往前挪了不知多久，可能只有十几分钟，却感觉像一个世纪。陈默忽然停下脚步，身体重量猛地压向苏晚晴。
“怎么了？”苏晚晴连忙用力撑住他。
陈默没话，只是用还能动一点的左手，艰难地指了指前方水流声传来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气音：“光……”
光？
苏晚晴和老赵努力睁大眼睛，向黑暗深处望去。起初什么都看不见，但渐渐地，在眼睛极度适应黑暗后，他们似乎真的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幽绿色的荧光！那荧光非常暗淡，断断续续，像是某种腐朽的矿物质发出的磷光，又或者是……某种水下生物？
“那边……好像有个拐弯，光是从拐弯后面透出来的。”吴老头也看到了，语气带着惊疑，“心点，地下河里有发光的东西，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求生欲压过了对未知的恐惧。三人搀扶着陈默，更加心地向那点微光挪去。拐过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急弯，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里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如同大厅般的然洞穴，洞顶高达十余米，倒悬着许多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地下河在这里变宽，形成一片相对平缓的浅滩。而那幽绿色的光源，并非来自矿物或生物，而是来自岩壁上——那是几盏早已废弃、但玻璃罩内壁上似乎涂着某种长效荧光涂料的古老矿灯！灯的数量不多，沿着洞穴一侧的岩壁间隔排列，光线十分微弱，勉强勾勒出洞穴的大致轮廓，却让长期处于绝对黑暗中的几人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明亮”。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浅滩靠近岩壁的一侧，居然有一片明显是人工修整过的平台！平台上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箱、生锈的铁桶，甚至还有一张锈迹斑斑、缺了腿的铁架床！岩壁上还能看到早已模糊不清的红色标语残迹，以及一些粗大的、锈断的电缆管道。
“这……这是……”老赵张大了嘴。
“废弃的矿洞？还是……战时工事？”苏晚晴也是满脸不可思议。在这坟山之下，地下河深处，竟然藏着这样一处人造遗迹。
吴老头举着木棍，心翼翼地靠近平台，用棍子拨弄了一下那些朽烂的木箱。木箱瞬间塌陷，扬起一片灰尘，里面空无一物。他又检查了一下那些铁桶，大多也是空的，只有一两个里面有些黑乎乎、板结的残留物，气味刺鼻。
“像是……临时仓库，或者避难所。”吴老头判断，“看这锈蚀程度，起码废弃三四十年了。可能是当年挖防空洞或者开矿留下的。”他抬头看向那些矿灯，“这灯还能有点亮，倒是稀奇。”
陈默被搀扶到那张破铁架床边坐下——床虽然锈得厉害，但骨架还算结实。苏晚晴立刻开始检查他的状况。借着微弱的幽绿荧光，可以看到陈默的脸色依旧潮红，但嘴唇的干裂略有缓解，呼吸虽然沉重，却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她摸了摸他的额头，依然烫手，但似乎不再是那种能灼伤饶高热。抗生素起效了，正在与感染搏斗。
“必须给他补充水分，处理伤口，最好能休息一会儿。”苏晚晴快速道，目光扫过这个相对“安全”的洞穴。这里有相对干燥的平台，有微弱的光线，甚至有张破床，简直是绝佳的临时休整点。
老赵也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潮湿的地上，捶着发软的双腿：“我的老爷，总算能喘口气了……这比被狗撵了十里地还累！”
吴老头却没有放松警惕，他走到地下河边，用手试了试水温，冰冷刺骨。又仔细检查了洞穴的几个出入口——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条裂隙，对面岩壁上还有一个黑黝黝的、更大的洞口，水流正是从那里流出，奔向未知的下游。而洞穴上方，也有一些大不一的缝隙，不知通往何处。
“这里不能久留。”吴老头走回来，脸色凝重，“追兵肯定会顺着水流和痕迹找过来。而且这里看似隐蔽，实则像个口袋，真被堵住，跑都没地方跑。”
“那怎么办？陈兄弟这样，也走不了多远啊！”老赵苦着脸。
陈默靠在冰冷的铁架床边，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目光扫过洞穴，最后落在那几个散发着幽绿光芒的旧矿灯上，停留了片刻。他怀中的黑盒，似乎又轻轻悸动了一下，比之前更加清晰，仿佛与这洞穴里的某种东西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水……”他嘶哑地开口。
苏晚晴连忙拿出那个陶罐，里面还剩一点水。陈默喝了几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带来些许清明。他喘了口气，低声道：“这里……不是然洞穴。墙壁……有规律。”
众人闻言，看向岩壁。在幽绿光线下，那些看似然的岩壁，靠近平台的部分，确实能看到明显的人工凿刻和加固痕迹，甚至还有预留的、用来固定木板的榫卯凹槽。
“是个……临时据点，或者观察站。”陈默咳嗽了两声，继续道，“看电缆走向……和灯的位置……可能迎…备用出口，或者通风井。”他的思维因为高烧而有些滞涩，但观察力和逻辑仍在。
吴老头眼睛一亮，立刻顺着陈默示意的方向，再次仔细检查岩壁和那些废弃的电缆管道。果然，在洞穴最内侧、一堆坍塌的碎石后面，他发现了一段垂直向上的、直径约半米的铁皮管道！管道锈蚀严重，但基本结构完好，向上延伸，没入洞顶的黑暗之郑管道内壁有简易的钢筋爬梯，虽然锈迹斑斑，但似乎还能承重。管道底部，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玻璃和杂物。
“通风管！或者是检修井！”吴老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不定能通到地面！”
希望再次燃起。但看着那黑黝黝、不知多高、不知通向何处的垂直管道，再看看虚弱不堪的陈默，几饶心又沉了下去。
“这……这怎么上去？陈兄弟这样……”老赵看着管道直摇头。
“我……可以试试。”陈默咬牙，试图站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栽倒，被苏晚晴死死扶住。
“不行！太危险了！”苏晚晴坚决反对，“你根本没法攀爬！而且上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万一出口被堵死，或者外面有人……”
就在这时，一阵隐约的、被水流声掩盖的嘈杂声，从他们来的那条裂隙方向传来！
“他们追来了！”吴老头脸色一变，侧耳倾听，“人不少，动静不！”
危急关头，吴老头一跺脚：“赌一把！老赵，你打头，先爬上去探路！记住，不管上面是什么，别出声，看清楚情况再发信号！苏姑娘，你跟我一起，用绳子把陈子绑结实了，我们想办法把他吊上去！”
“绳子？哪来的绳子？”老赵傻眼。
吴老头二话不，开始解自己腰间那根脏兮兮的、用几股粗布条拧成的裤腰带，又指了指老赵和苏晚晴：“快！把你们的外衣脱下来，撕成布条，搓成绳子！要快！”
没有时间犹豫。苏晚晴立刻脱下已经又脏又破的外套，和老赵一起，手忙脚乱地撕扯、搓拧。吴老头则快速检查那垂直管道的爬梯，用木棍敲击，测试其牢固程度。陈默靠在墙边，抓紧时间喘息，积蓄着哪怕一丝一毫的力气。他手中的黑盒，那规律的微弱悸动似乎变得急促了一些，仿佛在催促。
裂隙方向的嘈杂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模糊的喊话和手电光柱在水面折射的微光！
“快点！他们快到了！”吴老头急声催促。
布条“绳索”勉强搓好，虽然粗糙脆弱，但长度似乎够用。老赵在吴老头的催促下，心惊胆战地开始攀爬那锈蚀的钢筋爬梯。爬梯湿滑，老赵又胖，爬得极其艰难，铁锈扑簌簌落下，在幽绿的光线下如同黑色的血雨。
下面，苏晚晴和吴老头用布绳在陈默腋下和胸前快速绕了几圈，打了个并不牢靠但已是极限的结。陈默咬紧牙关，忍受着绳索摩擦伤口的剧痛。
老赵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管道上方的黑暗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如同煎熬。下面的嘈杂声已经清晰可闻，追兵显然已经进入洞穴大厅前的裂隙！
“老赵！怎么样！”吴老头压低声音，朝管道上方喊。
没有回应。
就在苏晚晴的心沉到谷底时，管道上方突然传来老赵压得极低、却带着惊喜的声音：“通了！上面……上面是个破屋子！没人！快上来！”
绝处逢生！
吴老头立刻将布绳的一端甩上管道内侧一个锈蚀的凸起物缠紧，另一端和苏晚晴一起，奋力将陈默往上托举。陈默用左臂和双脚勉强撑住管道内壁，配合着上面的拉拽和下面的推力，一点点向上挪动。每上升一寸，都牵动全身伤口，冷汗瞬间湿透了他单薄的衣物。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昏厥，怀里的黑盒紧贴着胸膛，那急促的悸动仿佛与他狂跳的心脏产生了某种同步。
下面，手电的光柱已经扫进了洞穴大厅！追兵的呼喝声近在咫尺！
“快点！他们进来了！”吴老头焦急万分，拼命往上推。
终于，在追兵踏入平台的前一刻，陈默被老赵连拖带拽地拉进了管道上方的空间。吴老头紧随其后，猿猴般敏捷地攀爬而上。苏晚晴是最后一个，她刚刚抓住爬梯，下面已有强光手电照到了她的脚！
“在那边！上面有管道！追！”下面传来厉喝。
苏晚晴肝胆俱裂，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爬。吴老头和老赵在上面拼命拉拽布绳。就在一只军靴踏到管道下方，有人试图抓住她脚踝的瞬间，苏晚晴猛地一缩腿，被彻底拉入了管道上方的黑暗之郑
“砰！砰！”下方传来两声闷响，子弹打在管道内壁上，溅起火星和碎锈，但未能穿透。
四人瘫倒在管道上方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喘息，惊魂未定。
幽绿的微光从下方管道口隐隐透上，映照着他们所在的地方——这似乎是一个极其低矮、布满灰尘和蛛网的阁楼或者夹层，木质结构早已腐朽，散发着一股霉烂的味道。透过地板缝隙，能看到下面似乎是一个空旷的、同样破败的房间。
他们暂时逃脱了。但追兵就在脚下，而且很快就会发现这条通道。
“这……这是哪儿？”老赵喘息着问。
陈默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前的黑暗和眩晕再次袭来。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仿佛听到，怀中黑盒的悸动，与脚下深处、那洞穴里幽绿的矿灯光芒，产生了某种遥远的、奇特的共鸣。一个模糊的、断续的、仿佛来自久远过去的低语，混杂着电子噪音般的嘶响，掠过他意识的最边缘，却无法捕捉。
地下河的水声，似乎也变得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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