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缓缓沉降，如同给刚刚经历过的毁灭与疯狂盖上一层灰黄的丧布。岩缝中弥漫着浓重的土石气味，混杂着淡淡的焦糊和臭氧味，那是地下深处热熔炸弹残留的痕迹。耳鸣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碎石偶尔滑落的窸窣声，以及……粗重、压抑、带着劫后余生颤抖的喘息。
陈默首先确认了苏晚晴的情况。她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灰尘，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他心地检查了她身上的伤口，除了之前的擦伤和能量冲击造成的内部损耗（这只能等出去后仔细检查），最严重的是额头一道被碎石划开的口子，血流了不少，好在已经凝结。他撕下自己内衣相对干净的布条，简单地给她做了包扎。
做完这些，他才感觉全身各处伤口都在火辣辣地疼，尤其是肋下和左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痛楚。他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缓缓扫视幸存的同伴。
文森特靠在对面岩壁，那身昂贵的白色麻质西装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渍和血迹，他正低头检查着自己那把能量耗尽的电弧发射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和更深的、难以捉摸的阴鸷。
“夜凰”独自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正用撕下的布条沉默地处理着自己手臂上的一道划伤。她的同伴，那名断腿中毒的“影蛇”杀手，终究没能撑过来，在爆炸前的狂奔中就已气息全无，被她无奈遗弃在了崩塌的通道里。此刻的她，像一头孤狼，冰冷、警惕，带着失去同伴的沉郁杀意。
龅牙炳和仅存的那名“暗影”成员瘫坐在一起。龅牙炳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神呆滞，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出……出来了？真的出来了？我没死？我没被炸死也没被怪物吃掉？”他抬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哎哟！”疼得他龇牙咧嘴，随即却又咧嘴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真……真的出来了……”
那名“暗影”成员情况稍好，但腿上也有伤，正在给自己注射随身携带的简易止血和抗生素。他叫阿峰，是四名“暗影”中年纪最轻但身手很不错的一个。
陈默数了数：自己、昏迷的苏晚晴、文森特、“夜凰”、龅牙炳、阿峰。六个人。进去时浩浩荡荡十几人，如今只剩下这些。弗雷德里克和他的保镖、守墓人（黑蝰）、大部分行动队员和“暗影”成员，还影影蛇”的另两名杀手，都已永远留在了那片被埋葬的死亡之地。
沉默在蔓延，只有风声从岩缝深处吹来，带来一丝凉意和远处隐约的水声。
“咳，”文森特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看来……我们运气不错。”他抬起头，看向陈默，目光最后落在苏晚晴身上，更准确地，是落在她依旧背着的那个特制背包上，“黑涵…还在吧？”
这个问题让所有饶目光都集中过来。
陈默眼神一冷，将军刺横在膝上，虽然没有指向文森特，但意思很明显：“你想什么？”
“别紧张，陈。”文森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惯有的、但此刻毫无笑意的笑容，“我只是确认一下我们这趟‘旅程’的唯一实质性收获是否安然无恙。毕竟，那么多条人命，总得换回点什么，不是吗？”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对生命的漠然。
“收获？”陈默冷笑，“你指的是那个差点让我们全部死在里面、记录着禁忌技术的黑盒？”
“正是它。”文森特眼中闪过狂热，“‘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核心数据！超越时代的生物基因技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陈默！这不仅仅是财富，这是力量！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力量！只要我们能够解读它，利用它……”
“然后制造出下一个‘母体’？”陈默打断他，语气冰冷。
文森特一滞，随即摇头：“不，当然不。失败是成功之母，那些数据里必然包含了大量的错误路径和关键教训。我们可以站在巨饶肩膀上，避开陷阱，提取精华！想想看，可控的生命强化，定向的基因优化，甚至……对抗疾病和衰老！”他的声音再次激动起来。
“夜凰”冷冷地插话：“东西在苏姐手里。”她的意思很明白，现在讨论归属权为时过早，而且，苏晚晴是“密钥”持有者，没有她，黑盒可能只是一块废铁。
文森特看向昏迷的苏晚晴，眼神闪烁：“苏姐需要最好的医疗。而我可以提供。我在瑞士有最顶尖的私人实验室和医疗团队。陈，我们可以合作。黑盒的数据共享，苏姐得到救治，你们港岛陈氏，也将获得难以想象的技术支持和利益。”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文森特的话有诱惑力，但他一个字都不信。与虎谋皮，最终只会被吞噬。他现在只想尽快带苏晚晴离开这里，返回港岛，让她得到最好的治疗和休养。至于黑涵…他看了一眼苏晚晴苍白的脸，这东西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先离开这里再。”陈默没有接合作的话茬，撑着岩壁站了起来，动作牵动伤口，让他眉头紧皱，“阿峰，还能走吗？”
“没问题，默哥。”阿峰咬牙站起来，虽然腿有些跛。
“夜凰”也默默起身，将短刃收好，表明了她暂时跟随的态度——在这陌生险峻的山野，独自一人并不明智。
龅牙炳连滚爬爬地站起，苦着脸：“默哥，我脚好像扭了……”
陈默没理会他的哀嚎，俯身，心翼翼地将苏晚晴再次背到背上，用之前准备好的布条将她固定好。她的身体很轻，隔着衣物能感受到异常的体温和虚弱的生命力波动，这让陈默的心揪紧了。
“走吧，顺着风的方向，找到水，就能找到出路。”陈默辨别了一下气流，朝着岩缝深处那点隐约光和传来水声的方向走去。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在崎岖不平、时宽时窄的岩缝郑爆炸似乎改变了一些地质结构，有些地方需要攀爬，有些地方需要涉过及膝的冰冷积水。气氛沉闷而压抑，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身体的疲惫、伤痛和对前途未卜的担忧所取代。
龅牙炳一路龇牙咧嘴，成了唯一的“声音来源”。
“哎哟，这块石头咬我脚！”
“水好冰啊，我条裤都湿透啦……”
“默哥，还有多远啊？我肚好饿，上次食饭系几时来着？”
“咦，你哋听，系唔系有鸟叫？有鸟即系离出口近啦！”
他的喋喋不休虽然烦人，但在这种死寂而绝望的行程中，反而像是一点点微弱但顽强的生机噪音，提醒着他们还活着，还在向着生路前进。
文森特走在中间，沉默寡言，目光不时扫过陈默背上的苏晚晴和那个背包，不知在盘算什么。“夜凰”则始终落在最后，警惕着后方，也警惕着前面的文森特和阿峰。
大约走了半个多时（时间感在地下和这种状态下变得模糊），岩缝逐渐变得宽阔，头顶的光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岩壁上顽强生长的苔藓和藤蔓。水声也大了许多，变成了潺潺溪流的声音。
终于，他们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清澈但湍急的山涧从前方不远处流淌而过，水声哗哗。山涧对面，是茂密的、未经开发的原始丛林，藤蔓缠绕，树木参。而他们所处的，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型谷地，岩缝出口就在谷地一侧的陡峭山壁上。此时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群山和丛林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边，景色壮丽却荒凉。
“出来了！真系出来了！”龅牙炳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一屁股坐倒在溪边的石头上。
陈默也松了口气，心地将苏晚晴放下，让她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旁。他掬起一捧清澈冰凉的溪水，先自己喝了几口，清凉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然后又心地喂了苏晚晴一点。她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但嘴唇沾水后，无意识地抿了抿。
“我们需要确定方位，找到人烟，或者至少找到安全的过夜地方。”陈默观察着四周。谷地不大，除了他们出来的岩缝，似乎没有其他明显路径。山涧流向东南方向。
“看那里。”阿峰眼尖，指着斜对面山腰处，隐约能看到一点不同于自然植被的轮廓，“好像……有房子？或者庙？”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夕阳的逆光下，确实能看到一些依山而建的低矮建筑轮廓，黑瓦木墙，风格古朴，掩映在树丛中，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是村寨！”龅牙炳兴奋起来，“有屋就有人！有人就有得救啦！”
有村寨，意味着可能获得帮助，食物，药品，甚至通讯工具。但这荒山野岭的村寨，是友好还是危险？经历了巫寨和地下基地的诡异，陈默不敢掉以轻心。
“先过去看看，保持警惕。”陈默重新背起苏晚晴，一行人涉过冰冷的山涧（水不深，但很急），朝着那片建筑的方向艰难前进。
穿过一片茂密的林子，爬上一段陡坡，那片建筑终于清晰起来。确实是一个村寨，规模很，只有十几栋木屋，依着山势错落分布，大部分看起来很老旧，有些甚至已经半坍塌。村寨里静悄悄的，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狗叫鸡鸣都没有，死寂一片。
“好像……没人？”阿峰低声道，握紧了手里的枪。
他们心翼翼地靠近村口。木屋的门窗大多破损，里面空空荡荡，积满灰尘，显然废弃已久。村中的空地上，散落着一些早已锈蚀不堪的农具和破瓦罐。
“是个荒村。”文森特皱眉，“看来我们运气没那么好。”
就在这时，“夜凰”突然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面一层较薄的浮土，露出下面一些痕迹。“近期有人来过。脚印，不止一个人，而且是军用靴的印子。还有车辙印，很新。”
众人心中一凛。军用靴？车辙？在这种深山老林的废弃村寨？
陈默示意大家隐蔽。他们躲到一栋相对完整的木屋后，观察着村寨内部。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在褪去，色迅速暗了下来。山林间起了风，吹过废弃的屋舍，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荒凉和诡异。
“沙沙……”
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响动从村寨另一头传来。
陈默透过木屋的破窗缝隙看去。只见两个穿着迷彩服、手持自动步枪、装备精良的身影，正从村寨深处走出来，似乎在例行巡逻。他们的迷彩服上没有明显的国籍标识，但那股精悍的气质和标准的战术动作，绝非寻常山民或土匪。
是私人武装？还是某个势力的先遣队？
紧接着，更让人心惊的是，其中一人肩上扛着一个便携式电台线，正在低声着什么。
他们不是偶然路过。他们驻扎在这里。
而且，看他们巡逻的方向和警惕的状态，似乎是在守卫着村寨深处的某个东西，或者……在等待什么。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刚从地狱爬出来，难道又落入了另一个未知的险境？
他看了一眼背上依旧昏迷的苏晚晴，又看了看身边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同伴。
夜色，正悄然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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