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是坚硬、粗糙的岩石。微弱的暖意,如同冬日里最后一点余烬,从身下、从四面八方,轻柔地包裹着残破的身躯。
没有那无处不在、疯狂侵蚀的粘稠黑暗,没有那直击灵魂的疯狂低语,没有那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混乱。
这里,是黑暗怒海中,一块的、发着微光的礁石。
云芷的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水底的碎片,一点点上浮,拼凑。最先恢复的,是遍布全身的、撕裂般的剧痛,以及神魂深处传来的、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的虚弱与眩晕。喉咙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带着铁锈和某种阴冷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的疼痛。
紧接着,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破碎的光罩、奔逃的人群、无边的黑雾、不断响起的惨舰摇摇欲坠的银色光幕、最后那狂暴的黑色冲击、光幕破碎的脆响、身体抛飞的无助、以及最后那温暖、馨香、乳白色的光芒……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紧绷的心神微微放松,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与警惕。
这里,是“鬼嚎坡”西边的乱石滩?那散发着微弱白光、逼退黑雾的残破石碑所在?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继而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昏黄的空——不,那不是空,而是一块巨大的、倾斜的、布满苔藓和裂纹的黑色岩石,如同然的屋檐,遮挡在上方。岩石的缝隙里,有微弱的、乳白色的光芒透出,正是这光芒,驱散了黑暗,带来了些许暖意。
她正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同样覆盖着黑色苔藓的岩石上。身下垫着些干枯的草叶和破烂的麻布,硌得生疼,但比起黑雾中的冰冷侵蚀,已是堂。
目光转动。
这是一个被几块巨大黑色乱石然围拢形成的、不规则的、约莫数丈方圆的凹地。头顶的倾斜巨石,挡住了大部分可能落下的雨水(虽然黑水渊周边似乎从不下雨),也形成了一定的遮蔽。凹地中央,立着那半人高、布满青苔和裂痕、形状不规则的白色石碑。乳白色的、温暖的光芒,正从石碑内部微弱而稳定地散发出来,形成一个倒扣的碗状光罩,将这片的凹地笼罩在内。
光罩之外,是浓得化不开、如同墨汁般翻滚涌动、却始终被柔和白光阻挡在外的、无边无际的黑雾。黑雾中,隐约可见扭曲的影子晃动,传来令人心悸的、充满恶意的嘶嘶声和摩擦声,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贪婪地窥视着光罩内这的“猎物”。
光罩之内,则是劫后余生的景象。
不足三十人,或坐或躺,挤在这狭的空间里。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沾满污血和泥泞,脸上写满了疲惫、惊惧、麻木,以及一丝死里逃生的茫然。孩童蜷缩在母亲怀里,低声啜泣;老人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光罩外的黑暗;青壮年们大多身上带伤,有的在草草处理伤口,有的则紧握着简陋的武器,死死盯着光罩外,眼神中充满了戒备与绝望。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汗臭、以及一种混杂了恐惧与疲惫的沉闷气息。没有人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偶尔的啜泣,以及光罩外黑雾涌动的、令人不安的声响。
云芷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幸存者。
她看到了独眼的守卫长,他正靠在一块岩石上,用一块破布擦拭着那把缺口的大刀,独眼中布满血丝,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微弱白光下更显可怖。他身上的皮甲破损严重,露出下面深可见骨、泛着不祥黑色的伤口,显然是被黑雾侵蚀所致,但他只是草草用布条扎紧,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看到了塔克,这个之前凶悍的队长,此刻正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眼神空洞,脸上还残留着同伴惨死时的泪痕与血污。
她看到了镇长,那个干瘦的老者,此刻似乎更加佝偻,蜷缩在石碑附近,浑浊的眼睛望着石碑散发出的微光,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祈祷,又似乎在自语。
还有一些面熟的、在黑石堡大厅里见过的头目,以及更多陌生的、满脸菜色、眼神惊恐的妇人、孩童、老人。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或是与黑雾侵蚀对抗留下的黑色斑点、溃烂,或是在奔逃中被同伴(畸变者)攻击、或是摔打碰撞留下的淤青、划痕。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里,是最后的避难所,也是绝境中的囚笼。
云芷尝试动了一下手指,立刻引来全身骨骼、筋肉的剧痛,以及神魂针扎般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这细微的声音,在死寂的凹地里,却异常清晰。
几乎所有人,都猛地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复杂无比,有惊疑,有恐惧,有感激,有希冀,也有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守卫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毫不在意,快步走到云芷身边,蹲下身,独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深深的忧虑。
“仙子,你醒了?”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锣。
云芷艰难地眨了眨眼,算是回应。她想开口话,却发现喉咙干涩灼痛,如同吞了炭火,只能发出嗬嗬的、微弱的气音。
守卫长立刻明白了,对旁边一个蜷缩着的、抱着膝盖的年轻妇韧吼道:“阿兰!水!还有吃的!”
那叫阿兰的年轻妇人身体一颤,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的、脏兮兮的水囊,以及半块硬得如同石头、颜色发黑的干粮,颤抖着递了过来。她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里面的婴儿似乎睡着了,脸苍白,气息微弱。
守卫长接过水囊,心翼翼地将混浊、带着土腥味的凉水,凑到云芷唇边。
云芷没有嫌弃,就着他的手,口、缓慢地吞咽着。冰凉的液体划过干裂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滋润,但也让她咳了几声,牵动内伤,嘴角再次溢出一丝黑色的血沫。
喝了几口水,喉咙的灼痛稍缓,云芷才用嘶哑、微弱的声音,艰难问道:“过了……多久?还迎…多少人?”
守卫长沉默了一下,独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涩声道:“从冲出黑石堡,到逃到这里,大概……过了两个时辰。至于人……”他回头,目光扫过这挤在数丈方圆内的、不足三十个幸存者,声音更加低沉,“活下来的,都在这里了。算上你我,一共……二十七个。”
二十七个。
从近三百人,到二十七人。
十不存一。
云芷闭上了眼睛,胸中仿佛堵了一块巨石,沉闷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那一路奔逃,身后不断响起的惨叫声、被黑暗吞噬的身影、被同伴(畸变者)结束生命的绝望面孔……如同梦魇,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
是她,带着他们冲出了黑石堡,踏上了这条“生路”。也是她,没能护住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被黑暗吞噬。
尽管她已竭尽全力,尽管她知道,留在黑石堡同样是死路一条,甚至死得更快。但那种无力感和沉重,依旧如同冰冷的枷锁,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
“不怪你,仙子。”守卫长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嘶哑道,“没有你,我们所有人,早就死在黑石堡,死在那黑雾里了。是你,给了我们一线生机,带我们找到了这个地方。能活下二十七个,已经是……大的幸运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老镇长,这块石碑,可能是古时候留下的‘镇邪碑’,是祖先的庇佑。”
古时留下的“镇邪碑”?云芷心中一动,强忍着神魂的刺痛,将一丝微弱的神识,探向凹地中央那块残破的白色石碑。
石碑材质非金非玉,触感温润,似乎是一种特殊的石材。表面布满了青苔、泥土和岁月的痕迹,残破不堪,多处裂痕,似乎随时会彻底碎裂。但就是这残破的石碑内部,却散发出一股微弱、却异常纯净、坚韧、带着某种古老、浩大意韵的乳白色能量。这能量形成的光罩,看似薄弱,却牢牢地将外面那狂暴、侵蚀力极强的黑雾阻挡在外。
神识接触那乳白色能量的瞬间,云芷感到一种温和、宁静、驱散阴邪的暖意,仿佛能抚平神魂的创伤。但与此同时,她也敏锐地察觉到,这股能量虽然本质极高,却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正在缓慢、却不可逆转地流逝、消耗。石碑本身残破,似乎无法从外界汲取能量补充,只能依靠内部残存的能量维持光罩。按照这个消耗速度,这光罩,恐怕支撑不了太久了。
最多……三五日。
这个判断,让云芷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三五日之后呢?光罩破碎,黑雾涌入,这最后的二十七人,同样难逃一死。
而且,这石碑散发出的、能逼退黑雾的乳白色能量,似乎对云芷体内那暗金色的诅咒纹路,也有着某种微弱的压制和净化作用。在她昏迷期间,纹路的蔓延似乎停滞了,甚至颜色略微淡化了一丝。但这作用同样微弱,如同杯水车薪。她体内的“渊”之诅咒,与这石碑的力量,似乎隐隐有某种联系,甚至……同源?只是性质截然相反?
这石碑,到底是什么来历?与“渊”有关?还是与对抗“渊”的力量有关?
就在云芷凝神感知石碑,心中念头飞转之际——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凹地内的死寂。
是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阿兰。她怀中的婴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青紫,呼吸急促、微弱,的身体抽搐着。
“宝!宝你怎么了?别吓娘啊!”阿兰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拍打着婴儿的后背,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周围的人被惊动,纷纷看过来,眼中流露出同情,但更多的是麻木。在这样的绝境中,死亡太过平常,一个婴儿的夭折,似乎并不值得大惊怪。
只有镇长颤巍巍地挪过来,看了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叹息道:“是黑雾侵了肺腑……这孩子,太,受不住啊……”
阿兰闻言,如遭雷击,紧紧抱着婴儿,哭得撕心裂肺:“不!不会的!宝,你睁开眼睛看看娘啊!你看看娘啊!”
哭声在狭的凹地里回荡,更添了几分绝望。
云芷看着那脸色青紫、呼吸微弱的婴儿,又看了看那哭泣的妇人,以及周围那些麻木、绝望的面孔。
她缓缓抬起手,动作僵硬而艰难。指尖,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光芒,艰难地亮起。
那是混沌“源”光最后的一点余晖,是她此刻能调动的、最后的力量,甚至可能动摇她本就脆弱的神魂根基。
“把孩子……抱过来。”她嘶哑道,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阿兰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云芷,又看了看她指尖那点微弱却令人莫名心安的银光,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滚爬爬地抱着婴儿,冲到云芷身边。
“仙子,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救救他!”阿兰泣不成声。
云芷没有回答,只是用那颤抖的、指尖亮着微光的手,轻轻点在婴儿冰凉的额头。
微弱、却纯净、坚韧、带着净化与生机的银光,如同一丝暖流,缓缓注入婴儿体内。
婴儿青紫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呼吸逐渐平稳,抽搐停止,甚至发出了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
“哇——!”
清脆的啼哭声,在这死寂、绝望的绝地中,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惊雷,清晰地响起。
所有饶目光,再次聚焦过来,看着那在母亲怀里、脸色恢复红润、发出啼哭的婴儿,看着那女子苍白如纸、却依旧平静的面容,看着她指尖那微弱、却顽强亮着的银光。
绝望的坚冰,似乎被这微弱的啼哭声,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名为“希望”的东西,在这濒临熄灭的余烬中,悄然亮起。
哪怕,只是一点微光。
云芷收回手,指尖的银光彻底熄灭。她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闭上眼,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再次吞没。
但她的嘴角,却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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