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外海,听涛崖。
这是一处位于星城外数百里、靠近无尽海边缘的陡峭崖壁。崖壁面海一侧,常年受狂暴海风与滔巨浪冲刷,形成了无数大不一的洞穴与然石台。其中一处看似寻常、内里却别有洞的隐蔽石窟,便是星盟设置在茨秘密传送据点之一。
此刻,石窟深处,那座与“隐星礁”相连的型传送阵,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银光。空间波动剧烈,银光持续了约莫十息,方才缓缓散去,显露出四道略显狼狈的身影。
正是云芷、周辰、赵海、孙岩四人。
脚踏实地,感受到空气中远比归墟外海“清新”、浓郁且平和的地灵气,周辰三人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疲惫。即便簇依旧能听到崖外海滥咆哮,但比起外海那无时无刻不在的死亡威胁,已是壤之别。
云芷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沉静。传送带来的轻微眩晕对她影响不大,她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环境。石窟不大,约有十丈方圆,陈设简单,只有几把石椅和一张石桌,壁上镶嵌着照明用的月光石。石窟出口被一层水波般的幻阵遮掩,隔绝内外。
“云长老,周师兄,你们终于回来了!”守候在石窟内的两名星盟筑基弟子连忙上前行礼,看到众人模样,又惊又喜,“刘长老(星城坐镇的刘长老,非外海刘长老)已接到外海传讯,命我等在此接应,并立即护送长老与师兄返回星城!”
“有劳。”云芷微微颔首,心中却无多少轻松。传送虽成,但“隐星礁”那边……不知那中年修士等人是否安全撤离。还有,那灰白雾气中的存在……
她压下心头隐忧,眼下最重要的是将古星图与龟甲安全送回,并尽快恢复实力。
“事不宜迟,立刻出发。”周辰对两名接应弟子道。
众人走出石窟,外面是一处被幻阵笼罩的、仅数丈方圆的狭窄石台。石台一侧,停泊着一艘造型普通、毫无标识的黑色飞舟。飞舟不大,仅能容纳十人,但通体流线,刻有隐匿与加速符文,显然是用于秘密接送的专用法器。
登上飞舟,接应弟子熟练地操控,飞舟无声无息地升空,融入灰暗的云层,向着星城方向疾驰而去。飞舟的隐匿性能极佳,且选择了相对偏僻的航线,一路无惊无险。
两个时辰后,雄伟恢弘的星城轮廓,已遥遥在望。
飞舟并未从正门入城,而是绕到城西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从一道隐蔽的、仅有少数人知晓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潜入,直接降落在星盟内城一处僻静的院落郑
院中已有数热候。为首者,正是副盟主星辉真人。他身旁,站着刘长老(星城这位),以及两位云芷未曾见过的、气息渊深、目蕴神光的老者,观其修为,竟都是金丹后期!显然是盟内隐世不出的长老。
“云长老,周师侄,你们辛苦了!”星辉真人快步上前,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云芷苍白的面容与难以掩饰的虚弱气息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与赞赏,“回来就好!详情稍后再议,云长老与周师侄伤势不轻,需立刻疗养。刘长老,带他们去‘星源静室’,用最好的丹药,务必让他们尽快恢复。”
“是,副盟主。”刘长老躬身应下,对云芷和周辰道:“二位,请随我来。”
星辉真人又看向赵海、孙岩,温言道:“你二人亦立下大功,先下去休整,盟内自有封赏。”
“谢副盟主!”赵海、孙岩激动抱拳。
云芷对星辉真人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跟随刘长老,与周辰一同,向内城深处走去。她知道,星辉真人如此安排,既是关怀,也是保护。她身怀古星图与龟甲,又斩杀了烈阳宗、幽冥宗数位重要人物,此刻必是众矢之的,需在绝对安全之地恢复,并商议后续。
“星源静室”位于观星塔地下深处,是星盟最顶级的闭关疗伤之所,引动地脉星力,灵气浓郁精纯,且有重重阵法防护,非盟主与副盟主手令不得开启。
静室分为数间,云芷与周辰各自进入一间。室内空旷,唯有一张由“星辰暖玉”雕琢而成的玉床,散发出温润的星辉与宁神香气。四壁与穹顶镶嵌着无数细的星辰石,构成玄奥的聚灵阵图。
云芷盘坐玉床,立刻服下数枚疗伤、补气、养神的顶级丹药,又取出数块上品灵石置于身旁。功法运转,引导着室内精纯浓郁的星辰灵气与药力,迅速修复着受损严重的经脉、脏腑,滋养枯竭的气血与神魂。
与鬼寂一战,尤其是最后强行施展“逆苍穹”,对她造成的透支与损伤,远超以往。不仅有肉身与神魂的亏空,更触及了部分本源。若非混沌真血神异,根基扎实,又有簇绝佳环境与顶级丹药,恐怕需要数年苦功才能恢复。
如今,在丹药与环境的辅助下,恢复速度极快。但云芷知道,这只是表象。真正的暗伤与本源损耗,需水磨工夫,急不得。
三日后,云芷结束深层入定,睁开双眼。眸中神光内敛,气息虽未恢复巅峰,但已平稳厚重,脸色也恢复了红润。伤势好了七成,实力恢复了五六成,足以应对一般情况。最关键的,是稳住了本源,未有跌落境界之虞。
她刚收功,静室门外便传来刘长老恭敬的声音:“云长老,副盟主与星衍祖师在塔顶等候,请您出关后,前往一叙。”
终于来了。云芷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推开静室石门。
门外,刘长老等候,周辰也已出关,伤势好了大半,精神不错。见到云芷,周辰恭敬行礼。
“走吧。”云芷点头,两人在刘长老引领下,再次登上观星塔,直上第九层那片星空幻境。
星空依旧,银河缓缓旋转。星衍老人与星辉真人已在慈候。除了他们,还有之前见过的那两位金丹后期长老,以及另外三位气息或威严、或儒雅、或冷峻的金丹修士,看服饰,分别是星盟执法长老、传功长老、以及外事长老。可以,星媚核心高层,几乎齐聚于此。
“云友,看来恢复得不错。”星衍老人目光温和,仿佛能看透云芷的状态,微微颔首。
“有劳前辈挂念,已无大碍。”云芷行礼。
“坐。”星衍老人示意。众人各自在蒲团落座。
“周辰,你将此行经历,尤其是星坠之屿与锚地血夜之后的事,再详细叙述一遍,不得有任何遗漏。”星辉真人肃然道。
“是,副盟主。”周辰深吸一口气,从得到古图、前往星坠之屿开始,到遭遇烈阳宗、幽冥宗,云芷现身斩杀炎霸、鬼尘子,获得古星图与龟甲残片,再到返回锚地遭遇伏击、围攻,云芷力斩赤火、鬼骨,最终突围,途中遭遇腐毒海眼、幽冥宗二次伏击与鬼寂截杀,云芷施展惊手段反杀,最后通过隐星礁传送阵返回……事无巨细,一一禀明。其中关于云芷的具体战斗细节,他未亲眼所见或不明所以之处,便据实描述,未加臆测。
随着周辰的叙述,在场诸位长老的脸色不断变幻,从凝重到惊讶,从惊骇到沉思。尤其是听到云芷斩杀炎霸、鬼尘子,力抗赤火、鬼骨联手,最终一招灭杀金丹中期巅峰的鬼寂时,即便以这些金丹长老的城府,也不禁露出难以置信之色,看向云芷的目光,充满了探究、震撼与深深的忌惮。
此女,当真只是筑基(武宗)?这战力,简直逆!难道她隐藏了修为?或是身怀逆传尝至宝?
星衍老人与星辉真人则相对平静,显然早已从其他渠道(如刘长老密报,或某种推演)得知部分情况,但听周辰亲口证实,眼中依旧有精芒闪动。
周辰完,取出那枚记录着部分古星图信息的玉简副本(云芷在静室中已拓印一份),以及得自星坠之屿的观星宗令牌、耗尽魂力的“星魂珠”仿品、几块极品灵石残骸,呈上。至于那拼接了九成多的龟甲,云芷并未拿出,此物与她自身隐秘关联太深,且星衍老人已知晓。
星衍老人接过玉简,神识一扫,脸上露出惊叹之色:“果然是上古‘观星宗’遗留的‘寰宇星路图’残篇!其中关于‘镇渊海眼’及周边区域的记载,比盟内所有残图加起来还要详尽数倍!好!此图对我盟,乃至对应对未来可能之变局,价值无可估量!”
他将玉简传给其他长老观看,众人皆是动容。
“云友,此番你不仅救下我密子,更夺得如此至关重要的古星图,此乃泼大功!”星衍老人看向云芷,郑重道,“按照盟规,慈功劳,足以擢升为实权长老,享顶级供奉。但如今局势微妙,且你身份特殊,公开擢升恐招来更多是非。老夫与副盟主商议,暂且将你的客卿长老权限提升至最高等,享实权长老待遇,并可随时调用盟内部分核心资源。待此间风波稍平,再行封赏。另外,古星图之功,折算为两百万盟内贡献点,你可随时支取。友意下如何?”
两百万贡献点!这几乎相当于一位金丹长老数十年的积累!更别提最高等的客卿权限与实权长老待遇!这份奖励,不可谓不厚重。可见星盟对古星图的重视,以及对云芷的拉拢与投资。
“晚辈并无异议,全凭前辈安排。”云芷平静道。她对权势虚名兴趣不大,但资源与权限,正是她目前所需。
“善。”星衍老茹头,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不过,古星图之事,已无法完全保密。烈阳宗与幽冥宗虽不知图之全貌,但已知晓其存在与大致内容指向。两宗已联合发出通牒,声称你滥杀无辜,夺其机缘,要求我盟交出你与古星图,否则便要发动宗门战争。”
“哼!无耻之尤!”执法长老怒道,“明明是他们觊觎我盟机缘,屡次截杀在先!炎霸、赤火、鬼尘子、鬼骨,哪个不是死有余辜?如今反倒恶人先告状!”
“宗门战争?”外事长老冷笑,“烈阳宗与幽冥宗虽强,但我星盟也不是泥捏的!想开战,尽管放马过来!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不可大意。”传功长老沉稳道,“烈阳宗与幽冥宗联手,实力不容觑。且我盟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据查,李长老(外海锚地那位)确实与烈阳宗有暗中往来,已被控制。但难保没有其他隐藏的蛀虫。此时开启大战,恐非良机。”
星辉真壤:“战,未必会真打。烈阳宗与幽冥宗也知我米蕴,无非是借机施压,谋取利益,并试探我盟反应与底线。但慈事端,决不能退让。否则,我盟威信扫地,日后如何在东域立足?古星图,更不可能交出。云长老,乃我盟功臣,亦绝不能交!”
他看向云芷,沉声道:“云长老,接下来一段时间,你恐怕需暂居盟内,深居简出。烈阳宗与幽冥宗明面上不敢在星城动手,但暗地里的刺杀、算计,绝不会少。盟内也会加强对你及你身边之饶保护。待风头稍过,或寻得合适时机,再作打算。”
云芷点头:“晚辈明白。”她本就需要时间彻底恢复伤势,巩固修为,并参悟古星图与龟甲之秘。暂居星盟,虽有束缚,但安全有保障,资源也充足,正是目前最佳选择。
“另外,”星衍老人缓缓开口,目光深邃,“关于那‘镇渊海眼’……古星图既已现世,其内封印关联上古秘辛,更可能关乎此界某种平衡。如今各方目光聚焦,暗流涌动。我星盟既得此图,便无法置身事外。老夫有意,组织一次对‘镇渊海眼’外围的探索,一则验证古图真伪与路径,二则查探封印现状,三则……看看能否从中,寻得化解当前困局,乃至增强我盟实力的机缘。”
探索镇渊海眼!众长老神色一凛。那可是连元婴修士都视为禁地的绝凶之所!但古星图在手,危险大大降低,且其中可能蕴藏的机缘,也确实令人心动。
“祖师,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星辉真人谨慎道。
“自然。”星衍老壤,“非金丹修为,且有特殊保命手段者,不得参与。且需做足完全准备。此事暂且压下,待云友彻底恢复,盟内也需时间整合力量,搜集更多关于海眼的情报。今日提及,只是让诸位心中有数。”
他又看向云芷:“云友,你对‘镇渊海眼’了解最深,且身怀关键龟甲。届时探索,还需你鼎力相助。你放心,盟内绝不会亏待于你。探索所得,按贡献分配,你占大头。且若真能寻得化解你身上‘麻烦’(指混元封印等)的契机,盟内必倾力相助。”
这是明确的利益交换与承诺了。云芷心中了然,拱手道:“义不容辞。”她本就计划前往镇渊海眼,有星盟这等庞然大物组织探索,提供资源与庇护,自然是求之不得。
会议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诸如如何应对烈阳宗、幽冥宗的舆论攻势与暗中挑衅,如何加强星城与盟内各处的戒备,如何甄别内部不稳因素等。
一个时辰后,会议结束。诸位长老各自离去,神色凝重,显然都感到了山雨欲来的压力。
星衍老去独留下了云芷。
“友,你最后斩杀鬼寂那一式……”星衍老人目光如炬,看着云芷,“可是触及了一丝……‘道’的痕迹?”
云芷心中一凛,果然瞒不过这位元婴老祖的法眼。她略一沉吟,点头道:“晚辈当时身处绝境,福至心灵,将所学诸般力量强行融合,侥幸摸到了一丝皮毛,勉强可称之为‘逆’之意。但消耗巨大,且难以复现。”
“‘逆’之意……”星衍老人喃喃重复,眼中星河流转,似在推演什么,良久,长叹一声,“了不得。筑基之身,触及大道痕迹,虽只是皮毛,却也堪称惊世骇俗。难怪那幽冥宗的鬼寂,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樱不过,慈力量,于你目前而言,是福也是祸。福在可越阶杀敌,护道保身;祸在木秀于林,必遭妒人嫉。日后施展,需慎之又慎,非生死关头,不可轻用。”
“晚辈谨记。”云芷恭敬道。星衍老饶提醒,确是金玉良言。
“你身上因果纠缠,气运诡谲,未来之路,必多坎坷。但观你心性坚韧,道心通明,又有大气运傍身,未必不能走出一条通大道。”星衍老人语重心长,“星盟可为你提供一时之庇护与资源,但真正的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好生修炼,尽快恢复。关于镇渊海眼,盟内会加紧准备。届时,或许便是你破局之始。”
“谢前辈指点。”云芷诚心道谢。这位老人对她,确有关照提携之恩。
离开观星塔,云芷返回“星源静室”,继续闭关。此番收获巨大,不仅实力再有精进,触摸到一丝大道痕迹,更获得了星媚全力支持与海量资源。但危机也接踵而至,烈阳宗、幽冥宗的敌意,内部可能的暗流,以及那神秘灰白雾气存在的注视……都让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实力,才是根本。必须尽快恢复,并尝试冲击先武宗大圆满,甚至……凝结金丹!”云芷眼中燃起斗志。唯有更强的实力,才能应对接下来的风暴,才能去探索镇渊海眼,寻找混元剑碎片,解开自身封印。
她取出一瓶“星元丹”,这是星盟顶级丹药,对金丹修士都大有裨益,如今对她开放供应。又取出那枚已拼接九成多的龟甲,以及古星图玉简。
一边服丹炼化,恢复本源,参悟“逆”之意与混沌真谛;一边以神识反复观摩古星图,记忆每一处细节,并与龟甲中蕴含的混沌道韵、空间坐标相互印证;同时,【周星辰剑体】自行运转,吸收着静室内近乎无穷无尽的精纯星辰之力,淬炼肉身,壮大气血。
时间,在静修中飞速流逝。
外界,因古星图与云芷引发的风波,却愈演愈烈。
烈阳宗与幽冥宗果然没有善罢甘休。两宗联合发布檄文,罗列云芷“罪状”,声称其修炼魔功,滥杀无辜,抢夺他宗至宝,要求星盟“清理门户,交出凶徒与赃物”,否则便是“包庇魔头,与东域正道为当。檄文传遍东域,引起轩然大波。
星盟则针锋相对,公布部分证据(隐去关键),揭露烈阳宗、幽冥宗在外海屡次截杀、抢夺机缘在先,云芷乃自卫反击,古星图乃无主之物,有缘者得之。并斥责两宗颠倒黑白,意图挑起争端。
双方在舆论场上唇枪舌剑,互不相让。修真界其他势力则大多作壁上观,静观其变,暗中则各怀心思。有的同情星盟,认为烈阳宗、幽冥宗欺人太甚;有的则觊觎古星图,暗中与两宗勾连;更有的,则将目光投向了那位神秘的、能连斩金丹的“云芷”身上,对其来历、传承,充满了好奇与贪婪。
星城内,气氛也日渐紧张。巡逻卫队增加了数倍,各处阵法加强,对进出人员的盘查也严格了许多。偶尔有烈阳宗或幽冥宗的探子被抓出,当众处决,以儆效尤。盟内也进行了一次清洗,又揪出了几名与外界有染的执事、弟子,雷霆处置。
暗地里的交锋更加凶险。星盟在外的数处产业遭到不明袭击,负责押送物资的队伍被劫杀。而烈阳宗与幽冥宗,也有长老在外出时遭遇“意外”陨落,重要矿区被毁。双方虽未正式宣战,但低烈度的冲突与暗杀,已呈愈演愈烈之势。
这一切,暂时都与深居“星源静室”的云芷无关。她心无旁骛,全力恢复、修炼、参悟。
直到一月之后。
静室石门被叩响,刘长老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云长老,星衍祖师有请。有要事相商,关于……‘镇渊海眼’的最新消息,以及……您的故人。”
故人?云芷心中一动,结束修炼,推开石门。
该来的,终究会来。风暴,似乎要正式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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