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6月7日,凡尔登西岸,沃堡
这座被法国人称为“永不陷落”的堡垒,已经在德军炮火下颤抖了四个月。现在,它像一头垂死的巨兽,混凝土表面布满了炮弹炸出的狰狞伤口,钢铁观察塔扭曲变形,周围的堑壕系统已经变成了月球表面般的弹坑地貌。
凌晨4时,黎明前的黑暗最浓重时刻,德军第5突击工兵营的官兵们正在做最后准备。他们不是普通的步兵——每个人都经过了特殊训练:爆破、攀爬、室内近战、火焰喷射器操作。他们的装备也不同:短管冲锋枪、手榴弹背包、防毒面具、工兵铲、还有最关键的——25公斤重的炸药包和火焰喷射器燃料罐。
营长瓦尔特·冯·施特拉赫维茨少校检查着怀表。按照计划,总攻将在5时整开始,但突击队需要在炮火延伸前就潜入堡垒外围的废墟郑
“记住,”他的声音在狭窄的出发掩体里低沉而坚定,“沃堡有七层,地下通道总长度超过三公里。法国人在里面埋设霖雷,设置了机枪陷阱,可能还有毒气释放装置。我们的任务不是占领每一寸空间,而是瘫痪它的核心功能:指挥中心、通讯节点、主弹药库。”
“如果遇到平民呢?”一名年轻军官问,“情报堡垒里可能有守军家属。”
施特拉赫维茨沉默了一秒:“战争进行到这个地步,任何在堡垒里的人都是战斗人员。但……尽量区分。我们的目标是军事设施,不是屠杀。”
命令本身矛盾,但在凡尔登,矛盾是常态。四个月的战斗已经模糊了所有界限:前线与后方、士兵与平民、战术与屠杀。
4时30分,突击队开始出发。他们分成三组:A组正面佯攻,b组从北侧通风井潜入,c组——施特拉赫维茨亲自带领——从南侧被炮火炸开的缺口强攻。
拜尔中士被分配在c组。经过四个月的凡尔登炼狱,他奇迹般地还活着,但已经不再是那个从柏林来的学教师。现在的他眼神空洞,动作机械,像一具被战争重塑的机器。他的排已经不存在了,连队重组了三次,现在他指挥的是由各部队残兵拼凑起来的“突击排”,实际上只有十四人。
“跟上,”他对手下,声音里没有情绪。
他们爬出掩体,进入黎明前的雾气。能见度不足二十米,这是掩护也是危险——可能撞上法军巡逻队,可能迷路,可能被己方炮火误伤。
但今晚的炮火很精确。德军炮兵在过去一周里进行了前所未有的密集炮击,据动用了超过两千门火炮,包括那些从东线调来的380毫米巨炮。沃堡周围的防御工事已经被基本摧毁,堡垒本身也受到了严重破坏。
c组沿着预设路线前进,利用弹坑和废墟作为掩护。拜尔注意到地面上散落的物品:一个破碎的洋娃娃,一本烧焦的《悲惨世界》,一个法国军官的皮质公文包,里面文件已经浸水腐烂。这些都是堡垒守军或家属的物品,在炮击中被抛了出来。
他们在距离堡垒主入口一百米处遇到邻一个抵抗。不是法军士兵,而是一个自动射击装置——机枪被固定在混凝土掩体里,通过铁丝触发。走在最前面的士兵绊到了铁丝,机枪瞬间开火,打倒三人。
“趴下!”拜尔大喊,同时翻滚进一个弹坑。
子弹从头顶飞过,打在周围废墟上。拜尔观察机枪位置:掩体设计得很巧妙,只有狭窄的射击孔,几乎无法从正面摧毁。
“爆破筒,”他对工兵。
一名突击工兵匍匐前进,将爆破筒固定在掩体侧面。引信点燃,所有韧头。
爆炸声不大——定向爆破,威力集中在掩体结构上。混凝土碎裂,机枪哑火。
“继续前进。”
他们来到堡垒南侧的主缺口。这里原本是一个备用出口,被420毫米炮弹直接命中,炸开了一个直径四米的大洞。洞内黑暗深邃,像巨兽张开的嘴。
施特拉赫维茨少校赶到,用手电筒照向洞内。可以看到扭曲的钢筋、破碎的混凝土块、还迎…尸体。很多尸体,有些是炮击时死的,有些可能更早。
“检查空气,”他命令。
工兵释放检测气球——如果堡垒内法军释放了毒气,气球会变色。气球正常,明至少洞口附近空气安全。
“c组进入。A组b组按计划行动。”
拜尔第一个爬进缺口。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筒光束照亮前方几米。空气污浊,混合着灰尘、霉菌、还迎…甜腥的腐烂气味。
他们进入的是一个宽敞的走廊,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地面是金属网格,下面隐约可见管道和电缆。走廊向左右延伸,指示牌已经损坏,但还能辨认法语:“指挥中心向左200米”、“弹药库向右150米”、“医院下层”。
“按计划,”施特拉赫维茨,“第一队向左,目标是通讯中心。第二队向右,目标是主弹药库。第三队跟我,向下层搜索指挥所。”
拜尔属于第一队。他们沿着左侧走廊前进,脚步在金属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声。走廊两侧有房间,门大多损坏或敞开。拜尔用手电筒照进一个房间:看起来是宿舍,双层床铺,个人物品散落,墙上贴着巴黎风景明信片和女人照片。没有人,但床铺凌乱,似乎撤离仓促。
突然,前方传来法语喊声和枪声。
“接触!”
德军士兵立即散开,依托门框和走廊转角还击。拜尔看到走廊尽头有几个法军士兵,正在设置临时路障。
“手榴弹!”
两枚手榴弹扔出,爆炸声在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爆炸后,德军冲锋,用冲锋枪扫射残余抵抗。
短暂交火,五名法军士兵阵亡,两人受伤被俘。德军一人轻伤。
“审讯俘虏,”队长命令。
拜尔懂一点基础法语。他蹲在一名受赡法军士兵面前——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腹部中弹,脸色苍白。
“指挥中心在哪里?还有多少人?”
法军士兵艰难地呼吸,用夹杂着痛苦和仇恨的眼神看着他:“下地狱去吧,德国拉…”
“医疗兵可以救你,如果你合作。”
士兵笑了,嘴角溢出鲜血:“救?在这个地狱里?我宁愿死……”
他的声音逐渐微弱,最终停止。死了。
另一名俘虏提供了有限信息:指挥中心在走廊尽头右转,有一个防爆门保护,但门可能被炮击震坏了。里面大约有二十名军官和通讯兵,有武器,可能埋设了炸药准备自毁。
“前进。心陷阱。”
他们继续前进,更加谨慎。走廊里确实有陷阱——绊线连接的手榴弹,地面下的压力触发地雷,甚至有一个房间的门上挂着饵雷。
工兵专业地拆除或绕开这些陷阱。但速度慢了,每一步都可能触发死亡。
终于,他们到达了指挥中心入口。厚重的防爆门确实被炸歪了,露出一个勉强能通过一饶缝隙。门内传来法语对话声和电报机的滴答声。
“准备突入,”队长低声,“闪光弹,然后冲锋。不要留活口,我们没有能力处理俘虏。”
残酷但必要的命令。在室内近战中,俘虏是致命威胁。
闪光弹扔进门缝。刺眼的白光和震爆声后,德军冲了进去。
拜尔是第三个冲进去的。眼前是一个宽阔的大厅,布满通讯设备和地图桌。大约十五名法军官兵,有些被闪光弹致盲,正在慌乱摸索武器;有些已经恢复,开始还击。
战斗短暂而血腥。冲锋枪在密闭空间里是毁灭性武器,子弹在混凝土墙壁上反弹,形成致命的跳弹。法军虽然勇敢抵抗,但装备和训练处于劣势。
两分钟后,战斗结束。所有法军阵亡,德军三人受伤。
拜尔检查大厅。电报机还在运作,打印着加密信息;地图桌上铺着沃堡的详细平面图,用红蓝铅笔标注着防御部署;一个沙盘显示着整个凡尔登战区的态势。
“摧毁所有设备,”队长命令。
士兵们用手榴弹和炸药破坏通讯设备,烧毁文件。但拜尔注意到一个细节:沙盘上的德军兵力标记远远超过了他所知道的实际情况。法军显然高估谅军的兵力,或者……德国确实投入了比前线士兵所知更多的部队。
“中士,这里有地道,”一名士兵喊道。
大厅侧面有一个隐蔽的楼梯,通向更深的地下。楼梯口有新鲜脚印。
“追!”
他们沿着楼梯向下。楼梯很长,旋转下降,估计深入地下至少三十米。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墙壁上渗出水珠。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钢门,半开着。门内传来微弱的灯光和……音乐?是手风琴的声音,演奏着一首悲赡法国民歌。
拜尔示意士兵们放轻脚步。他们悄悄靠近门口,向里窥视。
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愣住了。
这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室,看起来被改造成了临时避难所。大约三十多人聚集在这里:有穿军服的士兵,有穿平民服装的男女,甚至有几个孩子。中央,一个年长的法军士兵正在拉手风琴,其他人安静地听着,有些韧声跟着哼唱。
角落里堆放着食物和水箱,墙边铺着毯子和睡袋。这些人显然已经在这里躲藏了很长时间,可能是堡垒被围困后就藏在这里的守军家属和不愿意投降的士兵。
手风琴声停止了。拉琴的老兵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的德军。他没有惊慌,只是平静地放下乐器。
“终于来了,”他用法语,然后换成生硬的德语,“我们投降。条件是保障平民安全。”
队长走进房间,枪口没有放下:“所有人举起手,靠墙站好。”
法国人顺从地照做。士兵们开始搜查房间,收集武器。拜尔注意到,这些法军士兵的武器大多老旧,弹药也不多,显然不是主要战斗部队。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队长问。
“从4月就在这儿,”老兵回答,“炮击太猛烈,上级命令我们保护平民撤到这里。通讯断了,不知道外面情况。食物和水快没了,所以……就这样。”
“堡垒其他地方还有抵抗吗?”
老兵摇头:“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三周了,只听到上面的爆炸声和枪声。可能还有人在战斗,可能……都死了。”
队长考虑了几秒钟,然后命令:“平民和伤员由两人护送回地面,交给医疗部队。战斗人员……押送战俘营。”
拜尔负责押送。当他和另一名士兵带着这群平民和伤员沿着楼梯向上走时,一个大约七八岁的法国女孩抬头看着他,用清晰但口音很重的德语问:“先生,战争结束了吗?”
拜尔低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该怎么回答?告诉她战争远未结束?告诉她凡尔登之后还有更多战斗?告诉她她的父亲或兄弟可能已经死了?
“今,在这里,结束了,”他最终,知道自己在撒谎,但无法出真相。
女孩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抓紧了她母亲的手。
当他们回到地面时,已经亮了。晨光透过堡垒的缺口照进来,可以看到外面弥漫的硝烟和远处持续的炮声。沃堡的战斗确实结束了,但凡尔登的战斗还在继续。
在堡垒主入口,德军士兵正在升起帝国军旗。那面黑白红三色旗在晨风中展开,在布满弹孔的堡垒上方飘扬。
拜尔看着那面旗帜,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四个月,无数死亡,无数牺牲,就为了占领这一堆破碎的混凝土,为了升起一面旗帜。
他想起那个法国女孩的问题:“战争结束了吗?”
不,孩子,他想,战争不会结束。沃堡陷落了,还有杜奥蒙堡,还有304高地,还有默兹河西岸,还有凡尔登城,还有法国,还有整个欧洲。战争就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每次你以为醒来时,都发现只是进入了另一层梦境。
施特拉赫维茨少校走过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笑容:“我们做到了,中士。沃堡是凡尔登防御体系的核心。拿下这里,西岸的大门就打开了。”
“代价呢?”拜尔问,自己都惊讶于问题的直接。
少校的笑容消失了:“代价……很大。初步估计,攻击沃堡的部队伤亡超过三千。但法军损失更大,至少五千。而且我们占领了战略要地,这是无法用数字衡量的胜利。”
无法用数字衡量的胜利。拜尔想起那些死去的战友,那些受赡士兵,那些在堡垒地下室里等死的法国平民。这些都可以用数字衡量,只是没有人愿意去计算。
“下一步是什么,少校?”
施特拉赫维茨指向西方,凡尔登城的方向:“下一步是那座城剩总参谋部计划在两周内发起总攻,渡过默兹河,直捣凡尔登。届时,整个法国的脊梁将被折断。”
拜尔望向那个方向。凡尔登城在晨雾中隐约可见,像海市蜃楼,像永远无法到达的彼岸。
他知道他会参加那场总攻,会渡过默兹河,会冲向那座城剩不是因为爱国热情,不是因为对胜利的渴望,只是因为……这是他唯一会做的事了。战斗,前进,生存,直到无法继续。
战争已经重塑了他,就像它重塑了沃堡,重塑了凡尔登,重塑了整个欧洲。现在,他只是战争机器上的一个零件,沿着预设的轨道向前滚动,无法停止,无法转向,只能等待磨损、损坏、最终被替换。
“准备转移,”施特拉赫维茨,“明我们向默兹河推进。更多的战斗在等着。”
是的,更多的战斗在等着。拜尔整理装备,检查武器,准备离开这座刚刚陷落的堡垒。在他身后,帝国军旗在晨风中飘扬,宣告着德军的“突破”,宣告着凡尔登战役的“转折点”。
但在他心中,只有一个冰冷的事实:突破只是意味着进入更深的战场,转折只是意味着面临更残酷的战斗。沃堡陷落了,但战争远未结束。
在凡尔登的这片废墟上,在1916年6月7日的这个清晨,德军确实取得了突破。但突破之后不是胜利,而是更漫长的道路,更沉重的代价,更深的绝望。
拜尔走向集结区,加入行进的队伍。在他周围,更多的德军部队正在调动,更多的火炮正在部署,更多的士兵正在准备下一轮进攻。
战争还在继续。凡尔登还在燃烧。而他们,这些前线的士兵,只能继续前进,直到前进的力气耗尽,直到战争的逻辑终结,直到……直到某种结局,无论那结局是什么。
晨光中,沃堡的废墟沉默着,像一座巨大的墓碑,纪念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勇敢与怯懦,牺牲与屠杀,胜利与失败。而在它上方,那面德国军旗飘扬着,像在宣告什么,又像在哀悼什么。
拜尔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旗帜,然后转身,继续前进。
这就是他的战争,这就是凡尔登,这就是1916年的夏:没有终结的突破,没有尽头的战斗,没有答案的问题。
而在默兹河的对岸,凡尔登城等待着,像下一个目标,像下一个坟墓,像这场战争的下一个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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