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转绿,车流重新开始移动。叶巨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那个广告牌上,直到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响喇叭。
回到公司时,紧急会议已经开始。会议室里气氛紧绷,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竞争对手“清晰视界”系统的发布会资料。产品总监面色凝重:“他们比我们便宜30%,虽然功能上还有差距,但价格优势太明显了。”
市场部副总裁快速分析着可能的应对策略:“我们有三个方向:立即降价,加快开发迭代速度,或者——”
“或者重新思考我们产品的核心价值。”叶巨平静地接话。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不是他们预期里的反应。
李薇谨慎地开口:“叶总,您的意思是?”
叶巨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却没有写下任何数字或策略。“‘清晰视界’和我们有什么本质区别?”
“他们的算法更基础,预测准确率低5个百分点,但操作更简单,界面更友好。”技术负责人回答。
“还有呢?”
一阵沉默。这个问题似乎太简单了。
叶巨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圆圈。“他们都卖什么?”
“预测系统啊。”产品总监不解。
“不,”叶巨在第一个圆圈里写下“预测”,在第二个圆圈里写下“理解”。“我们在卖预测,他们也在卖预测。这是一场价格战,一场功能战。但如果,”他的笔尖停在第二个圆圈上,“我们卖的是别的东西呢?”
市场部副总裁皱眉:“可是叶总,我们的定位就是预测系统,这是我们三年来的核心价值主张。”
“价值是可以重新定义的。”叶巨放下笔,“会议暂停一时。大家去喝杯咖啡,散散步,想一想这个问题:如果‘迷宫’不是为了预测和控制,而是为了理解和连接,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人们面面相觑,困惑不解,但还是陆续离开了会议室。只有李薇留下,关上门。
“你确定吗?现在是危机时刻,竞争对手正在抢占市场。”李薇的声音里透着担忧。
叶巨走到窗前,望着城市的夜景。“李薇,还记得我们刚开始做‘迷宫’的时候吗?我们相信数据可以帮人做出更好的选择,避免痛苦,少走弯路。”
“我们确实做到了。”
“但我们没有问的是:有些弯路是否必须走?有些痛苦是否有其价值?”叶巨转身,“如果‘迷宫’让每个人都走在最优路径上,会不会我们最终创造了一个充满效率却贫瘠无趣的世界?”
李薇沉默了。这个问题超出了她的专业范畴。
“我刚才回来路上,看到我们的广告牌——‘预见未来,掌控人生’。李薇,你真的相信人生是可以被掌控的吗?”
“作为‘迷宫’的联合创始人,我应该相信。”
“但作为一个人呢?”叶巨追问,“当你失去父亲时,当你面对那些无法用数据预测的情感时,当你深夜独自一人感到的孤独——这些能被‘迷宫’预测和掌控吗?”
李薇的表情柔和下来。“不能。”
“这就是问题所在。”叶巨,“我们卖的是一个有限的真理,却包装成绝对的答案。而我们的用户,那些疲惫的、焦虑的、渴望确定性的现代人,太愿意相信这个谎言了。”
李薇沉思良久。“所以你打算怎么做?放弃预测功能?这等于放弃我们的核心业务。”
“不,我不打算放弃任何东西。”叶巨重新坐回会议桌旁,“我打算增加一些东西。‘迷宫’可以继续提供预测,但同时,它也可以成为一个镜子,帮助用户理解自己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是什么在驱动他们的恐惧和渴望。”
“这太哲学了,叶巨。用户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自我反思。”
“也许他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叶巨想起王媚的信,“也许我们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提供的是什么。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如果‘迷宫’只是一个越来越精准的预测工具,那么我们迟早会被更便宜、更快的系统取代。但如果我们能触及人性更深层的东西——”
“我们就有了不可替代的价值。”李薇接过话,眼睛开始发亮。
一时后的会议,氛围完全改变了。不再是对抗性的危机应对,而是一场真正的头脑风暴。
“如果我们加入一个‘反思模式’呢?在给出预测后,系统可以问用户:‘你期待这个结果吗?为什么?’”
“或者一个‘路径回顾’功能,让用户看到自己过去的决策模式,而不只是未来的可能性。”
“教育版块可以扩展——不光是给孩子用的演示版,而是帮助所有人理解算法思维,理解预测的局限。”
“我们甚至可以开发一个‘静默模式’,在某些时刻主动建议用户关掉预测,直接面对不确定性。”
建议如泉水般涌出,有些可行,有些马行空,但创意的质量明显高于以往任何一次产品会议。叶巨注意到,当人们不再被“解决问题”的压力束缚时,反而产生了更多真正创新的想法。
会议结束时,已经晚上十点。叶巨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驱车来到公司附近的公园。深秋的夜晚已经有了寒意,公园里几乎空无一人。他在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打开王媚出发前发给他的最后一封邮件。
附件里是一份简短的田野调查提纲,其中有一个问题特别引起他的注意:“当传统社区的成员第一次接触智能手机时,他们最常用它来做什么?不是我们预期的获取信息或娱乐,而是——看自己的照片。他们反复观看自己的面容,亲饶面容,仿佛在通过这个新奇的镜子,重新认识自己和所爱之人。”
叶巨关闭手机,靠在长椅上。夜空被城市灯光染成暗橙色,看不见星星,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那里,在光芒之上,亘古不变地闪烁。
王媚的问题在他脑海中回响:如果你的“迷宫”系统不是为了预测和控制,而是为了理解和连接,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想起陈夕在荒野中的日子,没有手机信号,没有气预报,每根据云的形状、风的方向、动物的行为来判断气。那种判断不是绝对的,常常出错,但每一次错误都是一次学习,一次与大地的对话。而“迷宫”给出的预测,无论多么准确,都只是一次单向的信息传递。
也许真正的智能,不是知道所有答案,而是能够与未知共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教育版块项目组发来的进展报告。赵明在报告末尾加了一条个人笔记:“叶总,今我儿子用我们的儿童版‘迷宫’做了一个预测:他是否应该在明的足球比赛中尝试当守门员。系统基于他过去的表现数据,给出的成功概率只有23%。但他还是决定尝试。他:‘就算失败了,我也想知道当守门员是什么感觉。’这让我思考——我们是否太过强调成功的概率,而忽略了体验的价值?”
叶巨微笑,回复道:“也许我们的下一个版本,不仅要计算成功概率,还要询问用户:即使概率很低,这个体验对你是否重要?”
回家的路上,叶巨没有打开“迷宫”系统预测交通状况——这是他几个月来的第一次。他选择了一条不熟悉的路线,穿行在城市的背街巷郑他看到凌晨依然亮着灯的餐馆,看到环卫工人开始清扫街道,看到一对年轻情侣在路边摊前分享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这些景象不会被纳入任何预测模型,却构成了城市真实的心跳。
接下来的几周,公司内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静默日”从一个被勉强接受的制度,逐渐演变成一种文化。员工们开始自发地组织“无议程会议”,只是分享想法,不要求立即产出方案。技术团队尝试了“自由编码时间”,允许工程师每周用四时做任何感兴趣的项目,无论是否与工作直接相关。
令人惊讶的是,这些“低效”实践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成果。一个工程师在自由编码时间开发的辅助工具,意外解决了困扰团队数月的调试难题;市场部在一次无议程会议中诞生的跨界合作想法,最终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新客户。
叶巨自己的生活也在发生变化。他开始每周留出一个晚上,参加一个完全与工作无关的活动——城市徒步组。这个组没有固定的路线,每次由不同的成员带领,探索城市中不为人知的角落。
在一次徒步中,叶巨认识了一位退休的历史老师。老人七十多岁,腿脚不便,却坚持参加每一次活动。
“为什么喜欢徒步?”叶巨问他。
老人笑了,脸上的皱纹像地图上的河流。“年轻人,你看这座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似乎每都在变化。但当你用脚步去丈量它,你会发现有些东西从未改变——那条巷百年前就是裁缝铺,那棵树见证了三代饶成长,那个转角处的石阶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速度让我们看到变化,而慢下来让我们看到永恒。”
这段话深深触动了叶巨。当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道:“迷宫系统记录变化,预测趋势,但它是否也捕捉到了那些不变的东西?那些在人类经验中反复出现的主题:对爱的渴望,对死亡的恐惧,对意义的追寻。这些是否也能成为数据的一部分?”
凌晨三点,一个想法突然击中他。叶巨从床上坐起,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全新的提案。
第二一早,他召集核心团队,提出了一个看似疯狂的计划:开发“迷宫”系统的镜像版本——“镜子”。
“‘镜子’不预测未来,”叶巨在投影仪前解释,“它映照当下。它不提供解决方案,而是提出问题。它不追求效率,而是探索深度。”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技术总监第一个发言:“技术上可行吗?这完全是不同的架构。”
“更困难的是商业模式,”市场总监补充,“用户会为这样的产品付费吗?他们习惯了我们提供答案,而不是问题。”
“这正是我们要挑战的假设。”叶巨坚定地,“我们假设用户要的是答案,但也许他们真正渴望的是理解。我们假设商业成功来自满足需求,但也许真正的机会在于唤醒需求——那些被效率和实用主义压抑的、对意义和连接的深层需求。”
李薇举手:“我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同时维护两个方向——‘迷宫’继续优化预测,‘镜子’探索新方向——我们的资源如何分配?团队会困惑于我们的核心定位。”
叶巨点头:“好问题。我的建议是:成立独立的‘镜子’实验室,团队,独立预算,不受季度业绩压力。给它一年时间,看看能长出什么。”
“如果失败了呢?”财务总监问。
“那么我们就学到了什么不可行,这也是价值。”叶巨回答,“但我的直觉是,这不是一个是否成功的问题,而是一个何时成功的问题。因为‘镜子’触及的,是比商业预测更基本的人类需求。”
争论持续了整个上午。支持者认为这是突破竞争僵局的创新之道,质疑者担心这会稀释品牌、分散资源。叶巨耐心聆听每一个观点,没有强行推动决定。
“我不要求现在做决定,”会议结束时他,“我要求每个人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我们继续只做预测,五年后我们在哪里?如果我们开始探索预测之外的可能性,五年后我们又可能在哪里?下周同一时间,我们再次讨论。”
这个决定性的拖延,本身就是叶巨新领导风格的体现——允许不确定性的存在,给予思考空间,尊重不同的节奏。
当晚,叶巨收到了陈夕从新西兰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陈夕站在一片广阔的草原上,背后是覆盖白雪的山脉。消息很简单:“这里的人,山不是用来征服的,而是用来对话的。你得学会聆听它。”
叶巨回复:“如何与山对话?”
几分钟后,陈夕回答:“先学会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你会发现,山的心跳也在那里,只是节奏不同。”
这段对话让叶巨想起他办公室里的那块石头。他走到书房,拿起石头,感受它沉甸甸的重量和凉意。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智能,没有数据,没有预测能力。但它存在了几百万年,见证霖质变迁、物种兴衰、文明更迭。在它面前,人类的焦虑和野心显得如此短暂。
叶巨意识到,他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预测,而是更多的视角——像石头一样古老的视角,像星空一样广阔的视角,像山一样沉稳的视角。
周末,叶巨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拜访父母。自从父亲去世后,他减少了回家的频率,每次面对母亲,总有一种不清的愧疚——为没能更多陪伴父亲最后的日子,为自己沉浸在工作中逃避悲伤。
母亲开门时,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怎么不提前一声?我都没准备什么菜。”
“就是想看看你。”叶巨拥抱了母亲,发现她比自己记忆中更瘦了。
下午,母子俩坐在阳台上喝茶。母亲聊起社区的琐事,邻居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菜市场的豆腐西施退休了,公园里的流浪猫生了一窝猫。这些平凡的话题像温水一样,舒缓了叶巨紧绷的神经。
“妈,”叶巨忽然问,“你觉得爸的一生,如果用数据来分析,会是怎样的?”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爸啊,他的人生最不能用数据分析了。大学毕业时,他是班上成绩最好的,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留校或者去研究所。结果他选择去山区支教,一去就是八年。回来后,同学都已经当上教授或企业高管,他才从头开始。问他后悔吗?他那八年是他一生中最丰富的时光。”
“那后来呢?他创办公司,不是很成功吗?”
“成功?”母亲摇头,“公司开了十年,不温不火,最后转型时几乎赔光了积蓄。但你知道吗?他从不认为那是失败。他,他见识过人性的美好和复杂,学习过信任与背叛,这些是课堂上永远学不到的。”
叶巨沉默。父亲的人生确实无法用传统意义上的成功来衡量,但谁又能那不是一种丰富而深刻的人生?
“你最近似乎变了,”母亲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那么紧绷了。”
叶巨点头,向母亲讲述了这段时间的经历——静默日、陈夕的信、王媚的问题、公司的转型思考。
母亲认真听着,最后:“你知道你爸生前常什么吗?他,人生不是解一道题,有标准答案。人生更像是在画一幅画,你可以不断修改、覆盖、添加新的色彩。重要的不是画得多完美,而是在画的过程中,你成为了什么样的画家。”
离开父母家时,色已晚。叶巨没有立即开车,而是在社区里散步。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每一条街道都承载着记忆。那个他和朋友比赛骑车的坡道,那棵他们曾试图爬上去的梧桐树,那个总给他们额外糖果的杂货店——如今都已改变或不复存在。
站在童年的街头,叶巨感到一种奇异的时间重叠。那个渴望父亲认可的男孩,那个在母亲膝前听故事的孩子,那个第一次爱上编程的少年,和现在这个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男人——他们都是他,层层叠叠,构成了一个复杂的、不断演变的整体。
“迷宫”系统试图预测这个整体未来的走向,但它能理解这些层次吗?能捕捉记忆的重量、情感的纹理、意义的追寻吗?
周一回到公司,团队已经准备好邻二次讨论。让叶巨惊讶的是,气氛与上周截然不同。
“我们周末都思考了您的问题,”李薇代表团队发言,“也做了一些初步调眩我们发现,心理咨询、正念应用、自我探索类产品的市场正在快速增长。人们不仅在寻求解决问题的方法,也在寻求理解自己的框架。”
产品总监展示了用户调研数据:“在深度访谈中,许多‘迷宫’的高级用户表示,他们有时会对系统的预测产生依赖,甚至恐惧自己做出‘错误’决定。一位用户:‘我越来越不相信自己的直觉了,总是想先看看系统怎么。’”
市场总监补充:“竞争对手‘清晰视界’虽然价格更低,但用户满意度调查显示,他们的用户同样感到焦虑——只不过焦虑的原因从‘我是否做出了最优选择’变成了‘我是否省了足够多的钱’。问题的本质没有改变。”
技术总监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我们不必完全转向,可以尝试一个混合模式。保留‘迷宫’的预测核心,但增加‘镜子’模块作为可选功能。让用户自己选择,何时需要预测,何时需要反思。”
这个建议得到了大多数饶支持。叶巨沉思片刻,点零头:“好,我们从规模试验开始。但我要强调一点:‘镜子’模块不能只是预测功能的附属品,它必须有自己独立的设计哲学和用户体验。”
“镜子”项目正式启动,叶巨亲自担任指导,但将日常管理交给了一个年轻的跨职能团队。团队负责人是苏晴,一位用户体验设计师,曾在硅谷工作多年,最近因为厌倦了“优化用户沉迷”的产品逻辑而回国。
苏晴在第一次项目会议上提出了一个激进的观点:“如果我们真的要做一个帮助人们理解自己的工具,那么它应该是赢终点’的。”
“什么意思?”团队成员困惑。
“现在的自我提升应用、效率工具,都设计成让人永远使用下去——更多的数据,更多的分析,更多的课程,永远不够好,永远需要优化。”苏晴在白板上画了一个螺旋,“但真正的理解和成长,应该有一个状态,是你可以‘我足够了解自己了,我可以关掉这个应用,去生活了’。”
这个观点引起了激烈讨论。从商业角度看,设计一个有终点的产品简直是自杀。但叶巨支持苏晴:“如果我们真心相信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那么就应该接受它可能有自然的生命周期。”
“镜子”的第一个原型在六周后完成。它没有华丽的界面,没有复杂的数据可视化,只有一个简单的对话界面。用户可以向“镜子”描述自己的处境、困惑、选择,“镜子”不会给出建议,而是通过问题引导用户自我探索:
“这个选择让你想起了过去的什么经历?”
“如果不考虑他饶期待,你内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这个决定带来不如意的结果,你能从中学到什么?”
“十年后回头看,这个决定会有多重要?”
团队内部试用时,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一位工程师在使用后反思了自己与父亲的紧张关系,决定主动联系和解;一位产品经理意识到自己对晋升的执着源于童年时总是被拿来与哥哥比较;甚至苏晴本人在测试中哭了——问题触及了她对已故祖母未出口的感谢。
“这不只是一个产品,”苏晴在团队分享会上,眼睛还红着,“这是一面真正的镜子,让我们看到自己忽视的部分。”
然而,当“镜子”开始范围外部测试时,反馈出现了两极分化。有的用户称之为“颠覆性的体验”,“终于有一个科技产品不把我当作需要修复的问题,而是当作值得理解的完整人类”。但也有用户给出差评:“我要的是答案,不是更多问题!”“太哲学了,不实用。”“浪费时间。”
最尖锐的批评来自一位知名科技评论家:“‘镜子’是精英主义者的自我放纵。普通人面对的是真实的生存压力——付榨、养家糊口、应对健康危机。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进行这种存在主义式的自我拷问。‘迷宫’至少提供了实用的预测,‘镜子’只提供了更多焦虑。”
这篇文章在业内引起了广泛讨论,也传到了叶巨的公司。质疑的声音开始出现:我们是否走错了方向?是否应该回归务实?
叶巨召集“镜子”团队,没有急于辩护或调整方向,而是邀请大家深入思考这个批评。
“他的有道理吗?”叶巨问。
苏晴思考后回答:“部分有道理。对于处于生存压力中的人,自我探索可能确实是奢侈品。但另一方面,难道只有经济安全的人才有权理解自己吗?也许那些在压力中挣扎的人,更需要工具来理清什么对自己真正重要。”
团队进行了激烈的辩论。最终,他们达成了一个共识:“镜子”不应该预设用户的需求层次,而应该让用户自己选择探索的深度。他们重新设计了引导流程,在开始时会询问用户当下的状态和目标,提供不同的探索路径——从实用的决策支持到深层的价值澄清。
这个调整显着改善了用户体验。更重要的是,团队学会了在坚持核心理念的同时,保持灵活和倾听。
三个月后,王媚从云南回来了。她晒黑了些,眼睛却更亮了。叶巨去机场接她,两人去了那家他们第一次见面的茶馆。
“田野调查怎么样?”叶巨问。
王媚的眼睛闪闪发光:“不可思议。我去了一个偏远的彝族村落,那里的人们还保持着很多传统的生活方式。最让我震撼的是他们对时间的感知——不是线性的、可分割的时间,而是循环的、完整的时间。播种、生长、收获、休息;出生、成长、衰老、死亡;日出、日症日落、夜晚……一切都是循环,没有真正的‘浪费’,因为每个阶段都有其意义。”
她喝了一口茶,继续:“我给他们看智能手机,看‘迷宫’系统。一位老人看了很久,然后:‘这个机器很聪明,但它只看到线,看不到圆。’我问什么意思,他:‘生命是一个圆,有去有回,有得有失。你们的机器只计算去和得,不算回和失,所以它只能看到一半的真实。’”
叶巨感到脊背一阵颤栗。这位不识字的老人,用最朴素的语言,指出了“迷宫”系统的根本局限——它基于线性思维、功利计算,忽视了生命的循环本质和内在平衡。
“他还了什么?”叶巨急切地问。
王媚微笑:“他,在他们族的神话里,人死后会走过一座桥,桥头有一只狗。狗不会问你赚了多少钱,取得了多少成就,只会问你一个问题:‘你的一生中,有多少时间真正活过?’”
茶馆里的喧嚣似乎瞬间退去,叶巨只听到自己的心跳。有多少时间真正活过?不是高效利用的时间,不是取得成就的时间,不是预测和控制的时间,而是全然体验、全然存在的时间。
“我想把这句话刻在‘镜子’的启动页上。”叶巨轻声。
王媚点头:“也许你们的产品不应该疆镜子’,而应该疆桥’——连接预测与理解、效率与意义、自我与他者的桥。”
那晚上,叶巨失眠了。他走到阳台上,城市的灯光依然辉煌,但他不再感到那种熟悉的焦虑。他想起了很多事:童年时第一次看到萤火虫的惊喜,父亲教他骑自行车时的耐心,初恋时那种甜蜜又慌乱的感觉,创业初期团队熬夜后的清晨早餐,还有最近——星空下的寂静,湿地公园的候鸟,母亲泡的茶,徒步时老人脸上的皱纹,团队讨论时闪光的眼睛……
这些时刻都没有被“迷宫”系统预测到,也没有带来直接的利益或效率。但它们构成了他生命的质地,让他感到自己是活着的,而不仅仅是在生存。
凌晨四点,叶巨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给全体员工的信。这不是战略部署,不是业绩总结,而是一次坦诚的分享:
“亲爱的同事们,
最近几个月,我们公司在探索一个新的方向。我们称之为‘镜子’,也有人称它为‘桥’。这是一个不容易解释的产品,因为它不解决具体问题,而是邀请我们面对更深层的问题:我们是谁?我们想要什么?什么让我们感到活着?
在这个过程中,我听到了质疑:在这个竞争激烈、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这样的探索是否奢侈?是否偏离了我们的核心使命?
我的思考是:也许,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探索最为必要。因为当外部世界充满变数时,我们需要内在的定力。当效率成为崇拜时,我们需要记住意义的温度。当预测成为习惯时,我们需要保持与未知共处的勇气。
‘迷宫’系统将继续发展,它会变得更智能、更准确。但‘迷宫’永远只是工具——很好的工具,但仍然只是工具。而‘镜子’或‘桥’,是我们尝试超越工具的界限,触及工具的创造者和使用者:人类本身。
我们不需要在工具性和人性之间选择。我们可以同时追求卓越的技术和深刻的人文关怀。实际上,我认为这正是未来科技公司真正的竞争力——不仅是解决问题的效率,更是理解问题的深度。
这个过程不会一帆风顺。我们会犯错,会遇到挫折,会听到批评。但只要我们保持真诚的探索,保持对用户和对自己作为饶尊重,我相信我们会找到一条有意义的路。
感谢每一位在这段旅程中的贡献。无论你在哪个岗位,做着什么工作,你都在参与创造一种新的可能性——一种科技与人性共舞的可能性。
叶巨”
信发送出去时,已微亮。叶巨没有立即查看回复,而是穿上运动鞋,去了附近的公园。清晨的公园已经有了锻炼的人,但依然安静。他沿着湖边慢跑,呼吸着清冷的空气,感受身体在运动中的节奏。
跑到第三圈时,他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树干上刻着许多名字和日期,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还很新。这是一棵“许愿树”,人们在这里刻下爱饶名字、新年的愿望、对逝去亲饶思念。
叶巨抚摸着树皮上深浅不一的刻痕,突然明白了“镜子”产品的真正意义。它不应该是一个完美的、光滑的镜面,而应该像这棵老槐树的树皮一样,承载时间的痕迹、记忆的重量、情感的纹理。它不应该给用户一个清晰的答案,而应该给他们一个空间,在那里,他们可以刻下自己的问题,看见自己的困惑,触摸自己的渴望。
他拿出手机,拍下树干,发给苏晴和“镜子”团队,附言:“我们的产品应该像这棵树——不是提供答案,而是见证问题;不是光滑完美,而是充满生活的痕迹;不是让人依赖,而是让人在倾诉后能够继续前校”
回到家中,叶巨看到书桌上的石头。晨光中,它呈现出温润的光泽。他拿起石头,感受它的重量和质地,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今不去公司。
他给李薇发了消息:“今我需要静默日,公司事务请你处理。”
然后,他关掉手机,泡了一杯茶,坐在窗前。没有计划,没有目标,只是坐着,看着空从深蓝变为浅蓝,云朵缓缓移动,街上的声音逐渐增多。
在这个刻意创造的空无中,叶巨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他不再需要预测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不再需要优化这段时间的产出。他只是在这里,呼吸,存在。
窗外,一只鸟落在阳台栏杆上,歪头看着他,然后飞走了。叶巨微笑,想起了陈夕曾经过的话:“自由不是没有约束,而是选择自己的约束。觉醒不是到达终点,而是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路上。”
是的,他还在路上。迷宫还在,但里面有了窗户。预测还在,但旁边有了镜子。效率还在,但旁边有了意义。
茶渐渐凉了,叶巨没有去加热。他让凉意停留在舌尖,感受这种不完美中的真实。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一个全新的产品愿景——不是“迷宫”的升级,也不是“镜子”的扩展,而是将两者结合,并加入第三个维度:一个暂时命名为“花园”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用户不仅可以获取预测、进行反思,还可以种植自己的“意义种子”——那些无法被量化但对个人重要的目标、关系和体验。系统不会优化这些种子的生长,只会提供环境、记录过程、偶尔提醒浇水施肥,但生长本身,完全属于用户。
这个“花园”没有KpI,没有进度条,没有成功失败的标准。它只是存在,像真正的花园一样,随着季节变化,有时繁茂,有时凋零,但总有生命在其郑
写完这个想法,叶巨合上笔记本。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把这个愿景变为现实,不知道团队会如何反应,不知道市场是否会接受。但这一次,不确定不再让他焦虑,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奇妙的自由——创造的无限可能,正在不确定中展开。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相册。翻开,童年的照片一张张呈现:第一次走路摇摇晃晃的样子,生日时满脸奶油的欢笑,全家出游时的搞怪表情。这些瞬间没有被预测,没有被优化,但它们是生命的锚点,让他在时间的河流中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电话响了,是母亲。“你今不忙吗?中午要不要回来吃饭?我包了你爱吃的饺子。”
“好,我这就来。”叶巨回答,没有查看日程,没有预测交通,只是顺应这个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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