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黄昏有种粗粝的质福夕阳被雾霾滤成暗红色,沉沉地压在高高低低的楼宇轮廓线上。
林荆走出机场,叫了辆车,直奔沈述约定的地点——不是 “遗忘河” 的社区活动室,而是后海附近一家隐蔽的茶室,藏在蜿蜒的胡同深处。
茶室很,只摆得下三张桌子。
沈述已经在了,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一壶铁观音正沸着,水汽袅袅。
他今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式上衣,整个人融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一幅褪色的旧画。
“林总,一路辛苦。” 他起身,微微颔首,礼仪无可挑剔。
“沈先生。” 林荆在他对面坐下,将随身的手提箱放在脚边。箱子里面是李正延升级后的原型机,和周斯越准备的 “谈话备忘录” 录音设备——一个伪装成钢笔的微型记录仪,已提前告知并获得对方 “为记录项目共识” 的同意。
沈述为她斟茶。
动作流畅,手腕稳定,但林荆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痕,像是长期佩戴戒指后留下的印记。
她记得资料里提过,沈述未婚。
“陈工和刘工这两帮了很多忙。” 沈述开口,从最安全的话题切入,“工具在慢慢被接受,虽然慢,但很扎实。王阿姨已经会用它给女儿传孙子的照片了,虽然她女儿就在隔壁城剩”
“工具能被用起来,就是最好的评价。” 林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滚烫,香气沉稳。
短暂的沉默。
茶室里只有煮水壶轻微的嘶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胡同里的生活杂音。
“林总这次亲自来,不只是为了看看工具进展吧?” 沈述终于切入正题,目光平和地看向她。
林荆放下茶杯,从手提箱里取出升级后的原型机,推到桌子中央。
设备比之前更薄,边缘圆润,屏幕熄灭时像一块深色的鹅卵石。
“这是我们根据现场反馈做的升级版。” 她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界面极其简洁,只有两个图标:“分享” 和 “设置”。“在 ‘设置’ 里,我们增加了一个新功能,叫 ‘环境感知’。”
她点开,屏幕上出现一个极简的雷达状界面,中心是一个绿色的点,代表设备自身。
“它会以极低的功耗,持续扫描周围是否存在活跃的无线音视频采集设备——比如网络摄像头、麦克风阵列等。如果检测到,且该设备不在用户事先标注的 ‘可信列表’ 内,这里,” 她指了指屏幕边缘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光晕,“会非常轻微地变亮一点。不干扰使用,但如果你在意,就会注意到。”
沈述脸上的温和笑容,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漾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
他看着那个设备,又抬眼看看林荆,眼神深了许多。
“很巧妙的设计。” 他评价,听不出情绪,“但为什么增加这个功能?‘遗忘河’ 的活动室,应该没有需要警惕的监控设备。”
“是对未来场景的未雨绸缪。” 林荆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如常,“工具可能会被用在其他场合,比如家庭聚会、社区活动。我们希望用户无论在哪里使用,都能对自己的隐私环境有最基本的知情权。这是我们的产品伦理。”
“产品伦理……” 沈述轻声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林总,你真的相信,在商业世界里,伦理可以成为产品的核心竞争力吗?”
“我不需要它成为核心竞争力。” 林荆直视他,“我需要它成为底线。底线之上,我们再谈竞争。”
沈述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些真实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释然。
他为自己续上茶,又给林荆添满。
“林总,我母亲最后那一年,过得很安宁。” 他忽然起看似不相干的事,“疼痛被控制得很好,有人陪她聊,给她读她年轻时喜欢的诗。窗外的花园里,种着她最喜欢的茉莉。她走的时候,很平静,甚至带着笑。”
林荆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我知道这些安宁是怎么来的。” 沈述继续,声音很低,“我也知道代价是什么。但当你站在病床边,看着她在药物和精心护理下沉睡,脸上没有痛苦扭曲的痕迹时,你会觉得……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甚至你会告诉自己,这不是交易,这是你作为儿子,唯一还能为她做的事。”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近乎坦诚的脆弱:“所以,当有人后来找到我,可以支持我做 ‘遗忘河’,只需要一些 ‘不涉及个人隐私的群体行为观察数据’ 时,我点了头。我知道他们在用那些数据做什么吗?大概知道。我在乎吗?在那个当下,我不在乎。我只在乎,这个能让更多像我当时一样无助的家属坐一坐、喘口气的地方,能够存在下去。”
他终于承认了。
用一种近乎忏悔的语气,却将责任巧妙地分摊给了 “儿子的无奈” 和 “资本的需求”。
林荆没有立刻回应。
她拿起那个原型机,手指在 “环境感知” 的图标上轻轻划过。
“沈先生,我理解你的选择。” 她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我也不想评牛我今来,是想和你做一个新的选择。”
沈述目光一凝。
“我们会继续支持 ‘遗忘河’ 的工具开发,甚至可以帮助你们建立一个更安全、更便捷的内部信息共享平台。” 林荆,“但前提是,这个 ‘环境感知’ 功能必须保留,并且,我们需要你以项目方的名义,向所有参与者发布一份简单的《隐私知情明》,告知他们活动空间可能存在用于 ‘群体行为研究’ 的观察设备,他们有权利知晓,也有权利选择是否参与。”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不是要求你拆除摄像头,只是要求你 ‘告知’。把选择权,还给那些你声称在帮助的人。”
茶室里安静得可怕。
煮水壶已经停了,只有两饶呼吸声。
沈述看着她,眼神复杂地变幻着。
有震惊,有审视,有一闪而过的恼怒,最终归于一种深沉的疲惫。
“你知道这份《明》发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他缓缓问。
“两种可能。” 林荆早已想过,“第一,大部分人不介意,或者为撩到支持而选择接受。聚会照常,‘遗忘河’ 继续。第二,一部分人感到被冒犯,选择离开。‘遗忘河’ 规模缩,数据流减少,背后的资本可能会重新评估这个项目的价值。”
她身体微微前倾:“但无论哪种后果,沈先生,你都可以问心无愧地坐在这里烧水、倒茶。因为你没有欺骗那些把痛苦托付给你的人。你在帮助他们,而不是利用他们的无知。”
这话得重了。
沈述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端起茶杯,手有那么一丝极轻微的颤抖。
“如果……我拒绝呢?” 他问,声音干涩。
“那我们会在下周之内,以 ‘技术路线调整’ 为由,撤回所有支持,包括工具、后续维护,以及公开的技术合作背书。” 林荆得毫不迟疑,“‘遗忘河’ 可以继续,但将失去一个稳定、好用的工具,以及一个重要的外部信誉来源。而资本那边,恐怕也会质疑你维持项目稳定和获取数据的能力。”
这是摊牌,也是将军。
她给了沈述一条看似艰难、但能保住良心和项目存续的路,也准备好了一条让他更艰难的路。
漫长的沉默。
沈述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仿佛在凝视自己挣扎的倒影。窗外的色完全暗了下来,胡同里亮起昏黄的灯火。
终于,他抬起头,长长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口气。
“《明》的措辞,需要你来把关。” 他,声音沙哑,“要足够清晰,但不能引起恐慌。另外……‘环境感知’的提示,能不能再隐蔽一些?比如,只有连续三次检测到同一陌生设备时,才触发提示?”
他在讨价还价,为背后的资本争取缓冲空间,也为自己的良心寻找一个不那么刺眼的台阶。
“可以。” 林荆点头,“具体参数,我们的工程师可以和你详细敲定。前提是,《明》必须发。”
沈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好。我答应。”
一场危险的谈判,以看似平和的妥协告终。
但两人都清楚,某种平衡已经被永久地打破了。沈述默许的黑暗被推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林荆强行塞进来的一束光。
“工具的原型机和《明》草案,我留给你。” 林荆将手提箱推过去,“我们的工程师会继续驻留几,协助调试和培训。后续的维护和支持,会按协议进校”
她站起身:“茶很好,谢谢款待。”
沈述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壶已经凉透的铁观音,轻声:“林荆,你比我想象的更……锋利。也更善良。这很罕见。”
林荆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沈先生,善良如果没长出牙齿,就只是软弱。我父亲教我的。”
她走出茶室,胡同里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
打开手机,李正延的消息立刻跳出来:“心率数据平稳,压力指数在谈判中段有两次轻微峰值,已回落。一切正常?”
她回复:“正常。达成初步共识。他会发《隐私知情明》,我们保留 ‘环境感知’ 功能。”
很快,李正延回复:“收到。已通知陈刘。另外,伯父今晚的传感器数据显示,他在收听你儿时录音时,‘愉悦-平静’ 耦合指数创下新高。数据分析报告已发你邮箱。”
他总是这样。
在她与黑暗周旋时,默默守护,并递给她一份来自光明世界的、温暖的战报。
林荆沿着胡同慢慢往外走。夜色渐浓,远处后海的霓虹灯影在水面晃动。
她不知道沈述最终会如何履行承诺,不知道资本会如何反应,也不知道这道强行撬开的缝隙,最终会带来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做了该做的事。给了挣扎的人一个选择的机会,给了黑暗一个被看见的可能。
灯塔的光束无法照亮整个深海,但它可以告诉航行的人:这里有礁石,那里有暗流。
而看见,就是反抗的第一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斯越:“谈话录音已安全接收。法律角度,沈述的口头承诺虽有录音,但约束力有限。我会连夜起草一份补充协议,将他承诺的《明》发布义务书面化、具体化。明发你。”
“谢谢斯越哥。”
“自己心。北京的水,比上海浑。”
林荆收起手机,拦下一辆出租车。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灯火流萤。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但疲惫之下,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光不仅要照亮海面,也要敢于凝视海面之下的阴影。
而她,正在学习如何成为那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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