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立刻引到他身上。
几位叔伯表现出兴趣,询问细节。
李正延用最精简的技术语言和商业逻辑解释了一遍,突出了项目的创新性和市场潜力。
他能感觉到,在座真正听懂技术的人不多,但他们听懂了 “董事长重视” 和 “市场潜力”。
父亲李崇山坐在主位,一直沉默地听着,偶尔用叉子拨弄一下盘中的食物。
他年近六十,面容与李正延有六七分相似,但更为冷峻威严,眼神锐利如鹰。
等到李正延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决定性:“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孵化项目。不过,正延,你的重心,还是要尽快调整回来。欧洲那边几个新能源的并购案,开春后需要人跟进。你王伯伯年后会带团队过来,你提前熟悉一下资料。”
不是商量,是告知。
是既定轨道的一次明确提醒。
李正延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抬眼看向父亲,平静地问:“父亲看过 ‘灯塔’ 的详细技术架构和商业计划书吗?”
李崇山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问,眉头微蹙:“技术细节我不需要全懂。我知道它很重要,是集团未来数字版图的一块拼图。但具体执行,下面有专业的人。你的位置,不在这里。”
“如果,” 李正延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在平静湖面下投入一颗石子,“如果这个项目,不仅仅是一块拼图,而有可能成为一张全新的、利润可观且极具战略意义的 ‘王牌’ 呢?如果它的成功,能带来比单纯跟进现有并购案更大的话语权和影响力呢?”
他这话得很有技巧。
没有直接对抗父亲安排的 “正事”,而是将 “灯塔” 的价值提升到另一个维度,一个父亲能理解并可能感兴趣的维度——权力与影响力的新来源。
沈静仪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复杂。
李崇山则沉默了片刻,重新审视着儿子:“你想什么?”
“我想的是,” 李正延放下酒杯,目光坦然地迎向父亲,“我需要三月七号的发布会,来证明这张‘王牌’的价值。我需要一个完整、无懈可击的亮相,来争取更多资源,也为……日后可能的独立运营或深度主导,积累最硬的筹码。”他没有“争取自由”,而是用了更符合家族逻辑的 “话语权”、“影响力”、“筹码”。
这是他在无数个深夜,对着“灯塔”的代码和架构图,反复推演后找到的一条可能的路。
父亲或许固执,但他尊重实力和成果,尤其是能带来切实利益的成果。
相比母亲更关注 “门第” 和 “规矩”,父亲那里,或许有一丝用 “绝对优异的表现” 来换取一定自主空间的可能。
虽然渺茫,但值得一试。
李崇山久久没有言语,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着儿子,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表面,看到底下汹涌的暗流和决心。
餐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最终,李崇山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转开了话题:“先吃饭。发布会,我会关注。”
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定。
这或许,已经是李正延现阶段能得到的最好回应。至少,父亲没有直接掐灭他的希望。
宴席在表面和乐、内里暗涌中继续。
李正延却有些食不知味。
借口透气,走到了连接主宅与花园的玻璃回廊。室外气温很低,呵气成霜。
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海,其中某一片区域,就是他和组成员们奋战了数月的地方。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停留在几前,她发来的工作确认和那个猫表情包。
往上翻,是更早之前她客气疏离的 “收到,谢谢”。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
群发的祝福毫无意义。
他想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显得突兀。
他忽然想起她描述 “灯塔” 里那些 “野花” 时发亮的眼睛,想起她要让人 “会心一笑,记住这条街”。
他抬头,看着城市辉煌却冷漠的灯火,拿起手机,拍下了这片他司空见惯、却从未觉得属于他的夜景。
然后,他点开与林荆的对话框,将照片发送过去。
配文只有一句:「灯塔的基座很稳。新年快乐。」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像一句工作报告,又像一句独白。
他不知道她能否理解 “基座很稳” 背后,是他对抗家族压力的微支撑,是他对她那句 “愿你自由” 的无言回应,也是他对即将到来的发布会的孤注一掷。
几乎是同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
林荆回复了一张照片。
不是精致的年夜饭,也不是热闹的全家福。是一张有些模糊的、显然是从自家阳台拍摄的夜景。
城的夜空被不远处升起的、提前试放的烟花照亮一角,呈现出一种温暖而散乱的绚丽。近处,是几盆在寒冬里依旧绿着的家常植物,和一只印着卡通图案的、装着坚果零食的搪瓷碗。
配文是:「基座稳,灯塔才能亮得高远。新年快乐。愿你新的一年,有光,也有自由。(还有,我妈喊你没事来尝尝她包的饺子,虽然丑零,但馅儿绝对实在!)」
最后那句带着她特有风格的、俏皮又亲切的调侃,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破了李正延周身冰冷的壁垒。
他握着手机,站在冰冷空旷的回廊里,看着屏幕上那幅充满烟火气的、与他所在世界截然不同的画面,和那句直白得近乎莽撞的祝福与邀请。
冰冷的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而真实的、极其柔软的弧度。
眼底常年不化的冰层,在这一刻,被这来自远方的、微不足道却无比珍贵的温暖,悄然融化了一角。
有光,也有自由。
这或许,就是他此刻能想象到的,关于未来最好的愿景了。
而发送这愿景的人,正身处一片他未曾体验过、却无比向往的温暖灯火之郑
他收起手机,没有回复。
有些话,无需回应,已然抵达。
转身回到那片觥筹交错却冰冷依旧的光亮中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那座 “虚拟灯塔”,不仅仅是一个项目,一个筹码,或许……也真的可以成为照亮某段晦暗前路的光。
年后再战。
为疗塔,也为了那渺茫却真实的,关于“光”与“自由”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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