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灯塔” 项目组所在的区域，空气里惯常弥漫着咖啡因和专注的气息。
然而这上午，一阵清雅高级的香水味，混合着新鲜烘焙黄油的馥郁香气，如同一声温柔却不容忽视的宣告，打破了这片技术领域的 “严肃结界”。
苏晚晴来了。
她今没有穿那些极具攻击性的高定套装，而是一身剪裁利落、质感极佳的浅米色羊绒混纺连衣裙，外搭同色系西装外套，栗棕色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优雅地垂在颈侧。
手里拎着的不是限量手袋，而是两个印着某顶级烘焙坊烫金Logo的巨大纸袋。
“大家辛苦了。”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开放办公区，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属于 “战略顾问” 的得体微笑，“听 ‘虚拟灯塔’ 进展到了最关键的冲刺阶段，我带了些点心过来，给大家补充点能量。这家店的奶油可颂和国王饼，还算不错。”
纸袋被助理模样的人接过，开始分发给项目组的成员。
精致的包装、诱饶香气，立刻引起了一阵的、克制的骚动。
苏晚晴的目光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林荆，然后踩着那双依旧价格不菲但鞋跟高度 “亲民”了许多的裸色尖头鞋，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林荆从一堆用户测试报告里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苏晚晴的 “消停” 和最近工作上的专业配合，她有所感受，但如此直接地带着 “慰问品” 闯入核心项目区，还是第一次。
“苏经理。” 林荆站起身，语气礼貌而疏离。
“林荆，” 苏晚晴在她工位旁的空椅上坐下，姿态放松，仿佛只是老友闲聊，“别这么见外。我现在可是以 ‘潜在合作伙伴’ 的身份，来向你取经的。”
“取经？” 林荆微微挑眉。
“是啊。” 苏晚晴接过助理递来的两杯手冲咖啡，将其中一杯推到林荆面前，自己优雅地抿了一口，“ ‘虚拟灯塔’ 这个项目，董事长亲自过问，发布会规格这么高，后续的海外市场推广和高端客户对接，肯定是重头戏。我手头正好有一些海外资源和行业会议的渠道，想着提前介入，了解项目最核心的亮点和故事，以后推荐起来也更有底气，不是吗？”
她的话合情合理，甚至展现出了一名优秀战略顾问的前瞻性。
林荆不得不承认，苏晚晴在工作上的嗅觉和行动力，确实一流。
“当然，苏经理能帮忙推广，是项目的荣幸。” 林荆点点头，“相关资料和核心价值白皮书，我可以让人整理一份给你。”
“不急。” 苏晚晴摆摆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林荆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侧脸，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感慨的微妙，“起来，看到你现在这样，为了一个项目全力以赴，眼睛里都有光的样子……挺让人羡慕的。”
林荆一怔，看向她。
苏晚晴自嘲地笑了笑，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
“我啊，以前总觉得，人生就像一场精心策划的秀。穿什么衣服，拎什么包，认识什么人，嫁进什么样的家庭，每一步都要在既定的、光鲜的轨道上。” 她的声音低了些，“所以一开始，我看上李正延，除了他那张脸和那股劲儿，更因为一眼就看出，他不是普通人。他的举止、气质，甚至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细节，都写着 ‘非富即贵’，和我是一个 ‘圈子’ 里的人。我觉得，这才是 ‘正确’ 的选择，门当户对，强强联合。”
林荆的心微微沉了一下，没有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前段时间，” 苏晚晴抬起眼，看向林荆，眼神里带着一种洞察世事后的淡然，“我在 ‘云境’ 会所，陪我爸见一个非常重要的欧洲客户。你猜我看到了谁？”
林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李正延。还有他母亲，以及一位……嗯，非常漂亮、看起来家教极好的年轻女士。” 苏晚晴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个与她无关的场景，“他们坐在VIp区最隐蔽也最尊贵的位置，交谈的气氛……很 ‘家庭’ 。那位女士手腕上的表，抵得上一套一线城市的公寓。李正延的母亲，我远远看了一眼，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和掌控感，比我母亲还要……更胜一筹。”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的冰雹，敲打在林荆的心上。
那个一直萦绕在李正延身上、她却从未深究的 “不同”，那个他偶尔流露出的、与普通技术精英迥异的疏离与矜贵，此刻被苏晚晴轻描淡写地揭开了冰山一角。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 苏晚晴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我以前执着于寻找 ‘同类’，用那些外在的标签去衡量一个人、一段关系，真是幼稚得可笑。就像我以为，只要我够优秀，够符合那个 ‘圈子’ 的标准，就能赢得某些注意，或者……得到某种认可。”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林荆脸上，这一次，里面没有了以往的较量或轻蔑，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乎坦诚的审视。
“林荆，我讨厌过你。觉得你平凡，觉得你凭什么。” 苏晚晴得直接，却奇异地并不让人感到冒犯，“但现在，我有点佩服你了。你走的，是一条完全靠自己的路。你的价值，是你亲手一点一点挣来的，攥在自己手里的。不像我，看似拥有很多，却常常觉得脚踩不到实地。”
她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干练的模样。
“资料麻烦你了。至于李正延……”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他那个人，心思深得像海。他们家那种背景，水比你能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挑拨什么，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你在面对的，可能是什么。”
她拿起自己的手包，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林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友善的弧度。
“还有，跟着自己的心走，虽然听起来很俗，但有时候，比跟着那些该死的 ‘标准’ 走，要踏实得多。至少，撞了南墙，也是自己选的墙。”
苏晚晴带着她的香气和那一席话离开了，留下一室可颂的甜香，和林荆久久无法平静的心绪。
林荆站在原地，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微凉。
苏晚晴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一直刻意忽略的门。
门后，是李正延从未展示过的、另一个遥远而陌生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他不得不履行的协议，有他需要回去的 “家族”，有门当户对的相亲对象，有她完全无法想象的规则和压力。
而她，刚刚还在为项目发布会上一个光影效果的最佳呈现方案而纠结。
一种巨大的、无声的落差感，伴随着苏晚晴最后那句 “跟着自己的心走”，沉沉地压了下来。
她的心……此刻指向哪里呢？
指向那个在代码世界里与她并肩作战、会因为她一个创意而认真思考、在她狼狈时沉默守护的李正延？
还是指向那个身负家族重任、即将回归另一个轨道、与她可能终究是两条平行线的……李正延？
办公室里的键盘声、讨论声重新变得清晰。
林荆低下头，看着屏幕上 “虚拟灯塔” 绚丽的概念图。
那座灯塔，是为了照亮更广阔的海域，指引更多人前行的方向。
那么，属于她自己的心海，又该由哪一座灯塔来照亮呢？
苏晚晴送来的可颂很美味，但此刻嚼在嘴里，却莫名泛起一丝苦涩。
真相的滋味，往往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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