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舟要求的一时间,对于一份详尽的商业计划书和财务预测来,近乎苛刻。
林荆知道,这是新官上任的下马威,也是对她能力的第一次正式考核。
她没有选择,只能迎难而上。
整个 “虚拟灯塔” 事业部都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
林荆将团队分成几个组,分别负责市场分析、竞品调癣财务建模和风险评估,她自己则负责统揽全局,整合所有信息,并构思最核心的战略叙事。
夜幕降临,办公区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事业部这片区域依旧灯火通明。
键盘敲击声、低声讨论声、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音,构成了深夜加班的主旋律。
到了后半夜,其他同事陆续被林荆劝回去休息,最终,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以及不知何时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默默坐在她斜后方工位上的李正延。
他没有问 “需要帮忙吗”,也没有像周斯越那样提供战略层面的建议。
他只是打开了复杂的财务模型和数据分析软件,开始默默地帮她校验那些繁琐的数据,处理一些技术层面的参数设定对财务预测的影响。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罕见的沉默。
这沉默不同于以往并肩作战时的默契,而是带着一丝微妙的凝滞。
林荆脑海里不时闪过庆功宴那晚,露台上他骤然抽离的背影,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有点闷,有点委屈,更有点生气。
她专注地盯着屏幕,刻意不去看他。
李正延能感受到前方那道背影散发出的低气压。
他想开口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别太累”,但话语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一种熟悉的、如同溺水般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多年前的高中时代。
那时,他也曾因为优异的成绩和冷峻的外表,收到过同班一个女孩心翼翼的告白信。
他当时完全不知所措,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情感,他本能地感到恐慌,不知如何回应,最终选择了最笨拙的方式——彻底回避,甚至在那之后,连普通的交流都刻意避免。
他以为沉默和远离就能让一切恢复原状。
却没想到,女孩觉得受到了巨大的羞辱,因爱生恨,开始在学校里散布关于他 “性格古怪”、“孤僻傲慢” 甚至一些无中生有的谣言。
那段时间,他承受了来自周围不明真相同学的指点和孤立。
虽然这件事最终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去,但那种 “真挚的情感表达会引来不可控的、灾难性的后果” 的认知,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底。
从那以后,他更加紧闭心门,将所有可能引发情感波澜的苗头都死死摁住,用一层又一层的冰冷和沉默将自己包裹起来。
他习惯了用行动代替言语,因为行动是可控的,而言语,尤其是表达内心的言语,充满了未知的风险。
此刻,面对林荆,那种熟悉的恐慌感再次袭来。
他害怕自己任何不得体的言语,会破坏眼下这来之不易的靠近,会让她像那个女孩一样……转身离开。
所以,他只能选择最安全的方式——沉默地陪伴。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的空从墨黑逐渐变为深蓝,再泛起鱼肚白。
上午九点,一份凝聚了团队心血和最后几个时极限冲刺的商业计划书终于完成。
林荆将最终版文件发送给顾远舟的邮箱,然后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办公椅上,连手指都不想动弹一下。
“我趴一会儿,半时后叫我。” 她对空气喃喃了一句,也不管李正延听没听见,便侧过头,枕着手臂闭上了眼睛。极度的疲惫让她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浅眠。
李正延看着她眼下浓重的乌青和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蹙的眉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沉默地站起身,动作极其轻微地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自己挂在椅背上、还带着清冽雪松气息的西装外套,心翼翼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他的动作笨拙而生硬,生怕惊醒了她。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办公室。
林荆并没有睡沉,在他靠近披衣服的时候就半醒了。
她能感受到衣服落下的重量和他刻意放轻的呼吸。
她没有睁眼,心里那点怨气,在这笨拙的温柔面前,似乎消散了一些,但一种更复杂的酸涩感又涌了上来。
他明明是在意的,为什么就不能……出来呢?
不知过了多久,林荆被一阵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唤醒。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披着李正延的西装,而面前的办公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食堂的打包袋。
她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份还温热的饭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全都是她之前在给他当 “食堂搭子” 时,自己最爱点,也认为食堂做得最好吃的几样菜。
他全都记得。
而更让她心头一震的,是旁边那杯奶茶。包装和她当初撞飞他、泼了他一身的那杯,一模一样。
全糖,加满了芋圆波波。
这一刻,林荆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记得她爱吃的菜,记得那杯肇事的奶茶。
他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回应着她的喜好,也仿佛在笨拙地试图弥合那道无形的裂痕。
她默默地拿起筷子,口口地吃了起来。饭材味道依旧,奶茶也甜得恰到好处。
可她的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有感动,有心疼,也有对他这种“只做不”方式的无奈和一点点……赌气。
她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还在脑子里反复梳理着汇报思路。
她没有给他发消息“谢谢”,就像他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一样。
下午两点,林荆准时出现在了顾远舟的办公室。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得益于扎实的技术功底和李正延的暗中校验,计划书中关于技术路线、研发里程碑和产品迭代的部分,她讲得清晰流畅,无懈可击。
然而,当她讲到市场推广策略和盈利模式时,顾远舟打断了她。
“停。” 他抬起手,目光锐利如刀,“林经理,你的技术逻辑很完美。但商业计划,不是技术明书。”
他身体前倾,手指点在投影幕布上的几个数字:“这里,用户获取成本的估算过于乐观,你没有充分考虑未来市场竞争加剧后的流量溢价。这里,关于平台服务收费的定价策略,缺乏对不同客户群体的差异化分析和价值锚点。还有这里,” 他切换到风险页,“你只列出了技术风险,但对于政策监管风险、以及被巨头复制模式后如何保持竞争力的战略风险,几乎一笔带过。”
他的批评精准、严厉,毫不留情面。
林荆的脸颊有些发烫,手心也开始冒汗。
但奇怪的是,顾远舟虽然语气冰冷,所的每一句话却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她思维中的盲区和短板。
他没有否定项目的价值,而是在教她,一个前沿的技术项目,应该如何穿上商业的外衣,在现实世界中生存和壮大。
“记住,” 顾远舟总结道,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从今起,你不再只是一个产品经理。你是这个事业部的负责人。你每一个决策的背后,都必须有严谨的商业逻辑支撑,而不仅仅是技术上的 ‘酷’ 或者 ‘好玩’ 。把这些点重新修改,明早上,我要看到新版。”
“是,顾总。谢谢您的指导。” 林荆心悦诚服地点头。虽然被批得有些狼狈,但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看到了一个更广阔、也更残酷的世界。
走出顾远舟的办公室,林荆感到一种混合着疲惫、压力和豁然开朗的复杂情绪。
她回到工位,看着桌上那个已经空聊奶茶杯和饭盒,脑海中再次浮现李正延沉默的身影和顾远舟犀利的点评。
前路漫漫,挑战重重。
但在她的身后,始终有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在她的前方,也出现了一位严厉的引路人。
而她需要做的,就是擦掉那点因为委屈和赌气而产生的酸涩,将这些压力与关怀,统统转化为继续前行的力量。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虚拟灯塔》商业计划书(修订版V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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