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的“嘟”声只响了两下，就被迅速接起。
“林荆？”李正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偏低的调子，但在寂静的夜里和此刻林荆混乱的感知中，却奇异地带上了一种沉稳的穿透力，像一块投入汹涌心湖的定石。
“……嗯。” 林荆应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和一丝不易控制的颤抖。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夜风吹拂着她滚烫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后怕的寒意。
她想点什么，想倾诉刚才那令人作呕的一幕，想质问这世界的阴暗，但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该怎么描述那份被信任之缺作筹码、被肆意审视和触碰的恶心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有追问 “怎么了”，也没有任何客套的寒暄。
李正延只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声音里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异常。
“你在哪儿？”他问，语气简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牵
“……‘云顶轩’……门口。”林荆几乎是嗫嚅着出这个地方，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站着别动。”李正延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我十分钟到。”
电话被挂断，只剩下忙音。
林荆握着手机，听着那规律的“嘟嘟”声，莫名地，一直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她没有去想他为什么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也没有去想这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此刻，她只是需要一个可靠的、安全的锚点，而李正延那句“站着别动”，恰好提供了这份她急需的确定福
十分钟后，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精准地滑到她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李正延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转头看向她，目光在她略显凌乱的头发、苍白的面色和微微泛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沉了几分，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倾身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
林荆默默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雪松气息，与她身上沾染的烟酒味和那令人不适的古龙水味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将头偏向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湍流光溢彩，一言不发。
李正延也没有话。
他只是专注地开着车，平稳地汇入车流。车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细微的送风声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他没有打开音乐，也没有试图找任何话题打破这沉默。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无形的保护膜，将林荆与外面那个刚刚伤害了她的世界暂时隔离开来。
他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清晰地感受到了她从骨子里透出的那种脆弱和抗拒。
若是以前那个别扭又冲动的他，或许会刨根问底，或许会用自己笨拙的方式表达关心，甚至可能因为愤怒而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但此刻，他只是选择了陪伴和守护。他尊重她此刻不想言的状态，用这种无言的行动告诉她：我在，你可以不用坚强，也可以暂时不面对。
这份沉默的尊重，比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更能触动林荆此刻敏感的心弦。
车子最终停在了林荆租住的公寓楼下。
“到了。”李正延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林荆低声道谢，伸手去开车门，手指却因为残留的酒精和情绪波动而有些发软，按了一下没按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帮她轻轻一推，车门应声而开。
“谢谢。” 林荆又了一次，声音更低了。她下了车，脚步有些虚浮。
李正延也下了车，锁好车，很自然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陪她走进楼道，坐上电梯。
直到站在公寓门口，林荆拿出钥匙，却因为手抖而对不准锁孔。
李正延默默地从她手中接过钥匙，利落地打开了门。
“进来坐……”林荆下意识地客套，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妥。
深更半夜，邀请男同事进自己家？
李正延却摇了摇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不用。” 他的目光在玄关处扫过，看到一双摆放整齐的女士拖鞋。
林荆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她换好鞋，踉跄着走向卧室，只想立刻倒在床上，让黑暗吞噬掉所有不堪的记忆。
李正延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眉头微蹙。
他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去，但没有四处打量，只是目标明确地走向开放式厨房。
他找到烧水壶，熟练地接水、烧上。然后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拿出几颗冰块，用干净的毛巾包好。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有些刻意的放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脑海里翻滚着刚才看到她时，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残留的惊惶。
愤怒像冰冷的火苗在胸腔里灼烧——对萧明俊，也对那个王总，但更多的是对自己。
他气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察觉，为什么让她独自面对那种场合。
可除了愤怒，更多的是无措。
他习惯了解决技术问题，但面对一个受赡人，尤其是林荆，他那些引以为傲的逻辑和方案全都派不上用场。
他不知道该什么安慰的话，害怕任何言语都是冒犯或二次伤害。
他只能做点最实际的、不会出错的事——烧水，冰敷。
这让他觉得自己至少不是完全无用的。
水烧开后，他倒了一杯温水，又拿起那个冰毛巾，一起走到卧室门口。
林荆已经和衣倒在了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身体微微蜷缩着，像一只受伤后寻求庇护的兽。
李正延放轻脚步走进去，将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有些烫，更多的是酒后的燥热。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将那个用毛巾包好的冰袋，放在了她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林荆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她微微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李正延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他没有话，只是帮她拢了拢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动作轻得如同羽毛拂过。
然后，他直起身，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就在林荆以为他会就这样离开时，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睡吧。我在这里。”
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卧室，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林荆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他检查门窗、然后大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眼眶突然一阵酸涩。那句 “我在这里”，像温暖的潮水，瞬间包裹了她冰冷而颤抖的心。
她知道他走了，但这句话，却仿佛真的留下了某种坚实的、可依靠的东西。
额头上冰袋的凉意丝丝渗入，缓解着她的不适。
床头那杯温水氤氲着淡淡的白气。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那令人安心的雪松气息。
所有的委屈、愤怒和疲惫，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宣泄口。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身体和精神的极度透支，加上酒精的后劲，让她很快在这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中，沉沉睡去。
而公寓楼下，黑色的轿车并没有立刻离开。
李正延坐在驾驶室里，点燃了一支烟，却没有吸，只是任由那点猩红在指间明明灭灭。他抬头望着林荆卧室那扇已经暗下去的窗户，眼神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猜到大概。
那个萧明俊，他略有耳闻，风评并不全然是正面的。
他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追问和行动的时候。
他只是在楼下静静地坐了很久，直到指间的烟彻底燃尽，才发动车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睡的城市街道。
这一夜，有人安睡，有人无眠。
但一条无声的、名为理解与守护的纽带，似乎在这一路的沉默和那句“我在这里”之后，于两人之间，悄然系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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