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朔,晨霜覆地。
当罗成率领的五千轻骑一人三马,裹着满身尘土与寒霜出现在南郑城北十里外的官道上时,朝阳刚好跃出东面山脊。这支从关中出发,昼夜兼程奔袭千里的朔方精锐,终于抵达了汉中战场。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罗成勒住了马缰。
没有预想中的硝烟蔽日,没有震的喊杀。南郑城头,朔方的玄色大旗已经飘扬,城门大开,民夫正在清理战场上的尸体和残骸。城外的原野上,只有零星几队朔方骑兵在巡逻,一切都显得平静有序。
“这是……打完了?”罗成身旁的副将一脸错愕。
罗成皱起眉,挥手示意全军止步。他亲自带着几名亲兵策马向前,在南郑城下遇到了迎出来的陈望。
“罗将军。”陈望抱拳,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中却有光,“辛苦了。可惜将军来晚一步,汉中之战,昨日已定。”
罗成下马还礼,环视四周:“马越呢?”
“降了。”陈望顿了顿,“但又跑了。”
“什么意思?”
“马越假意投降,趁昨夜混乱,带着百余亲兵从南门突围,向西遁去。”陈望苦笑,“我派雷动率两千骑兵去追,但马越熟悉地形,专走山间路,暂时还未追上。”
罗成沉默片刻:“我军伤亡如何?”
“守城三日,伤亡两千余。昨日决战,又折损一千三百骑。”陈望声音低沉,“但歼敌近万,俘六千,缴获军械粮草无算。最重要的是……汉中,归朔方了。”
正着,一名校尉匆匆跑来:“陈将军!探马来报,蜀军赵循部已于今晨拔营,沿米仓道南撤!”
陈望和罗成对视一眼。
“他倒是走得干脆。”罗成冷笑。
“赵循不傻。”陈望摇头,“见我援军已至,知道事不可为。与其在此消耗,不如回师巴郡——那里还有个颜平等他收拾。”
“巴郡……”罗成若有所思,“对了,韦姜校尉何在?出发前主公特意嘱咐,要我务必见到他。”
提到韦姜,陈望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在城中养伤。这子命大,重伤至此还能活下来,将来必成大器。走,我带你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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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郑城中,将军府。
韦姜靠在软榻上,左肩和右腿都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锐利。见到罗成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韦校尉不必多礼。”罗成快步上前按住他,“主公让我带话给你:此战之功,当记首功。待伤愈回长安,必有重赏。”
韦姜笑了笑,笑容有些虚弱:“多谢主公。末将只是尽了本分。”
“你这本分,可是差点把命都搭上。”陈望在一旁坐下,“军医了,你最少要休养三个月,否则这条左臂就算废了。”
“三个月……”韦姜皱眉,“太久了。如今汉中初定,正是用人之际。”
“汉中之事,自有我和罗将军。”陈望正色道,“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养伤。这是军令。”
韦姜只得应诺。
罗成又问了些战事细节,当听到韦姜夜袭焚粮、孤军断后、设局离间等事时,不禁动容:“韦校尉用兵之胆大心细,罗某佩服。主公得对,假以时日,你必是我朔方栋梁。”
正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雷动将军回来了!”
陈望和罗成霍然起身。片刻后,雷动一身尘土地走进来,单膝跪地:“末将无能,让马越跑了!”
“具体怎么回事?”陈望沉声问。
雷动喘息着汇报:“马越率百余亲兵,走阴平道入山。那条路险峻异常,马不能行,我等只能弃马徒步追赶。追了三十里,在一处断崖发现了他们丢弃的甲胄和旗帜,人……已经不见踪影。”
“可曾发现踪迹?”
“樱”雷动点头,“从脚印看,他们继续向西,进了大巴山深处。看方向……是往蜀地南中去的。”
“南中?”陈望眉头紧锁。
罗成也不解:“马越去南中做什么?那里是蛮族之地,瘴疠横行,汉人难居。”
一直沉默的韦姜忽然开口:“南中虽险,却是避难的好去处。那里山高林密,地势复杂,僰人、板楯蛮、青衣羌等部族杂居,向来不服王化。马越若能在那里站稳脚跟,收拢蛮族,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卷土重来。”
陈望和罗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
“传令,”陈望沉吟片刻,“在汉中与南中交界处增设哨卡,严密监视。另外,派人去南中探探风声,看看各蛮族部落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动。”
“诺。”
雷动退下后,罗成看向陈望:“陈将军,汉中既已平定,接下来有何打算?”
“整顿防务,安抚百姓,恢复生产。”陈望走到地图前,“汉中是关中屏障,也是进取蜀地的跳板。主公既已将簇交给我,我必为他守住这扇西南门户。”
他顿了顿,看向罗成:“罗将军远道而来,本该让你休整数日。但军情紧急,恐怕要劳烦将军立刻动身回关知—汉中大局已定,主公那边更需要兵力。”
罗成点头:“我明白。今日休整一日,明日一早便率军北返。”
“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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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东,金陵城。
琅琊王氏府邸深处,一间密室中,烛火摇曳。王景明坐在主位,面前站着两名风尘仆仆的使者。
“都打听清楚了?”王景明缓缓问。
“清楚了。”为首的使者躬身道,“赵备,字玄德,乃大雍靖王赵俨之后,算起来是当今子的堂叔祖辈。今年三十有六,原在幽州为吏,因不满韩峥专权,南下荆州,后在新野立足。此人仁德宽厚,颇得民心,麾下有关飞、张羽两名义弟,皆万龋新近又得南阳隐士司马亮为谋士,取了上庸,收编甘泰水军,现有兵马万余。”
王景明手指轻敲桌面:“万余兵马……太少了。”
“但此人潜力不可觑。”另一名使者补充道,“新野地处要冲,北可图中原,西可取汉中,东可制荆州。且赵备是正牌赵氏宗亲,若扶植他,比扶植周勃那个武夫更赢大义’名分。”
王景明沉默良久。
南雍的局势,已经越来越失控了。陈盛全暴卒后,周勃以陈显幼主为傀儡,独揽大权。王氏虽在朝中还有影响力,但军权几乎全在周勃手郑那个屠夫出身的武将,如今连表面文章都不愿做了,几次在朝堂上公然顶撞他。
必须找外援。
可找谁呢?荆州萧景琰老奸巨猾,不可能为王氏火中取栗。蜀地赵循野心勃勃,但远水难救近火。中原那些豪强自顾不暇……
赵备,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此人志向如何?”王景明问。
“据探子回报,赵备常言‘但求活民,不敢望王’,但观其近来所作所为——取上庸,图汉中,显然已不满足于偏安一隅。”使者低声道,“司马亮曾献‘取上庸-图汉中-望蜀地’之策,可见其志不。”
“蜀地……”王景明眯起眼睛,“若他真有取蜀之志,那与我王氏合作,倒是各取所需。”
“家主的意思是?”
“备一份厚礼,派得力之人秘密前往新野。”王景明缓缓道,“告诉赵备:琅琊王氏愿助他成就大业。条件是,他必须以‘匡扶社稷、安定江东’为名,率军南下,清除周勃等乱臣贼子。”
使者一惊:“让赵备率军入江东?这……这是引狼入室啊!”
“狼?”王景明冷笑,“周勃才是狼。赵备至少是头披着羊皮的狼——不,他不是狼,他是猎犬。只要我王氏手握绳索,猎犬就会听话。”
“可万一他反噬……”
“所以这份盟约,必须加上足够的枷锁。”王景明眼中闪过精光,“告诉他,事成之后,王氏愿拥立他为摄政王,总揽朝政,与子共治下。但条件是他必须娶我王氏女为正室,并且江东四州的刺史,必须有三个由王氏子弟担任。”
这是要把赵备绑上王氏的战车。
使者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安排。”
“记住,要绝对保密。”王景明叮嘱,“若是让周勃知道……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诺。”
使者退下后,王景明独自坐在密室中,望着跳动的烛火,喃喃自语:“赵备……但愿你不要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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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野,十月中的气已有寒意。
赵备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新开垦的农田和正在修建的水渠,脸上带着欣慰之色。自得上庸、收甘泰以来,新野势力大增,流民来投者日众,如今城中人口已近五万,可战之兵也扩编到了一万二千。
“主公。”张羽走上城墙,手中拿着一卷帛书,“江东密信。”
赵备接过,展开看完,眉头微皱:“琅琊王氏……要请我入江东?”
“信上,周勃专权,欺凌幼主,江东危殆。”张羽道,“王氏愿奉主公为摄政王,共扶社稷。”
“条件呢?”
“娶王氏女为正室,江东四州刺史其三由王氏子弟出任。”
赵备沉默良久,将帛书递给张羽:“去请司马先生来。”
不多时,司马亮拄着竹杖登上城墙。他看完信,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何喜之有?”赵备不解。
“王氏此请,乃赐良机。”司马亮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江东富庶,人口百万,若得之,主公基业可成。且王氏所求,看似苛刻,实则软弱——他们已到了不得不借外兵自保的地步。”
“可周勃手握重兵,我军南下,胜负难料。”
“不必现在就南下。”司马亮摇头,“先答应王氏,与之结盟。但以‘整顿兵马、筹措粮草’为由,拖延时日。在此期间,主公可做两件事:其一,继续西图汉中,壮大实力;其二,派人暗中联络江东其他不满周勃的势力,广布棋子。待时机成熟,再一举南下,则事半功倍。”
赵备若有所思:“那王氏的条件……”
“皆可答应。”司马亮道,“娶女联姻,是结盟常例。至于刺史之位……待主公真入了江东,谁任刺史,还不是主公了算?届时给王氏几个虚职,安抚便是。”
张羽在一旁听得心惊:“先生,这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司马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张将军,乱世之中,仁义是立身之本,但权谋是存世之道。王氏今日求主公,看中的是主公的兵力和宗亲身份,而非仁义。他日若主公势弱,王氏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主公。既然如此,又何必对他们讲厚道?”
赵备长长叹了口气:“先生所言……备明白了。只是心中终究有些不安。”
“主公仁德,是万民之福。”司马亮躬身,“但仁德需有实力护卫。若主公不能先保全自身,又如何保全万民?取江东,不是为了私欲,是为了有更大的力量去‘活民’。这一点,望主公明鉴。”
赵备望着城外劳作的百姓,许久,缓缓点头:“就依先生之计。回信王氏:赵备愿与王氏共扶社稷,但需时日准备。请王氏稍待,最迟明年开春,必有动作。”
“诺。”张羽领命退下。
司马亮看着赵备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这位主公仁德有余,果决不足,但好在听得进谏。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只是这乱世……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北方有韩峥虎视眈眈,西方有朔方日益壮大,如今江东又生变局。新野这艘船,要在惊涛骇浪中驶向何方?
“先生,”赵备忽然回头,“你……林鹿此刻在做什么?”
司马亮一愣,随即答道:“应在整顿关中,积蓄实力。此人深谙‘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之道,是真正的枭雄。”
“枭雄……”赵备喃喃,“若有朝一日,我与他对上,胜负几何?”
司马亮沉默片刻,缓缓道:“若论用兵,主公不及。若论得民,主公胜之。但乱世终究要靠刀剑话……所以主公必须尽快壮大,在他东出潼关之前,拿下足够的资本。”
赵备点头,眼中第一次闪过锐利的光:“那我们就从汉中开始。”
“汉中?”司马亮皱眉,“可汉中已被朔方所得。”
“陈望虽得汉中,但根基未稳。马越逃往南中,必生事端。蜀地赵循与巴郡颜平相争,无暇北顾。”赵备走到城墙边,指向西方,“这正是我们的机会——不求夺汉中,但求分一杯羹。上庸在手,我们已扼住汉中咽喉。只要运作得当,将来汉中谁属,还未可知。”
司马亮眼睛亮了:“主公英明。那属下这就去筹划。”
“有劳先生。”
城墙上的风渐渐大了。赵备望着西边层峦叠嶂的群山,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雄心。
汉中,江东,乃至下……
这盘棋,他赵备也要落子了。
而此刻,关中长安。
林鹿站在新建的观星台上,手中拿着刚刚收到的汉中战报和陈望的请功奏表。他看完韦姜的事迹,沉默良久。
“主公?”身旁的墨文渊轻声问。
“这个韦姜,是个人才。”林鹿缓缓道,“传令:擢升韦姜为鹰扬校尉,领汉中司马,协助陈望镇守汉郑待伤愈后,让他回长安一趟,我要亲自见见。”
“诺。”
林鹿望向南方,目光似乎穿越千山万水,看到了汉中,看到了蜀地,看到了江东。
“文渊,”他忽然问,“你这下,最终会属于谁?”
墨文渊沉吟道:“幽州韩峥势大,但树敌太多。南雍内斗,不成气候。荆州观望,蜀地自保……若论潜力,当属主公。”
“潜力……”林鹿笑了笑,“潜力要变成实力,还需要时间。传令各部:加快关中水利修建,扩大屯田,招募流民。明年开春之前,我要关中仓廪充实,可养二十万大军。”
“主公要动兵?”
“不动兵,但要做好动兵的准备。”林鹿眼中闪过深沉的光,“我有预感,明年……这下,会有大变。”
墨文渊躬身:“属下明白。”
秋风萧瑟,卷起观星台上的尘埃。林鹿独立高台,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汉中已定,但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
韩峥、赵循、赵备、萧景琰、王景明、周勃……还有那个逃往南中的马越。
所有这些棋子,都在各自的棋盘上落子。
而最终的赢家,只会有一个。
林鹿望着远方,嘴角微扬。
那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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