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郑城外 九月廿三 辰时
秋雾弥漫,十步之外不辨人马。南郑城南门城楼上,韦姜按剑而立,身后是严阵以待的一千五百名守军。晨雾中传来隐约的金铁交鸣声、脚步声——马岱的大军正在集结。
“校尉,”李肃从雾中走来,甲胄上凝结着露水,“探马回报,马岱将八千兵力全压在南门外,分三阵:第一阵三千步兵,携云梯五十架;第二阵两千弓弩手;第三阵三千骑兵为预备队。看样子,真要拼命了。”
韦姜点头,神色平静:“昨夜布下的陷坑、铁蒺藜,可都掩藏好了?”
“好了。表面铺了薄土枯草,除非走到近前,否则看不出来。”李肃顿了顿,“只是校尉,即便第一阵受挫,马岱还有五千兵力。我们南门守军加上你的机动兵力,总共才三千五……怕是顶不住车轮战。”
“所以不能让他车轮战。”韦姜望向雾中,仿佛能穿透雾气看见敌阵,“马岱粮草被焚,急于破城,必想一鼓作气。我们要做的,就是挫其锐气,让他第一阵就崩。”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传令:弓弩手备足箭矢,滚木擂石全数运上城头。另,将城中所有火油收集起来,装罐备用。”
“火油?”李肃皱眉,“那是守城利器,该省着用……”
“正因是利器,才要用在刀刃上。”韦姜道,“马岱第一阵必是精锐,若能一举击溃,后续攻势自衰。李将军,你负责指挥城头防御,我率机动兵力在城门后待命——若敌军突破陷坑,到了城下,我便开门突击。”
“开门?”李肃大惊,“这太险了!万一敌军趁机冲入……”
“险,才出奇效。”韦姜眼中闪过锐光,“马岱料我们必死守,我偏要反守为攻。况且,昨夜我已命人在城门内两侧筑了矮墙,布了弓手。即便有敌军冲入,也是瓮中捉鳖。”
正着,雾中传来震的战鼓声。马岱的进攻开始了。
城外三百步
马岱立马阵前,望着雾气中隐约的城墙轮廓,眼中杀意翻腾。这两日连吃两亏,损兵折将,粮草被焚,都是拜那个叫韦姜的子所赐。今日,他要让这不知高地厚的后生,付出代价。
“杨任被擒,是我之耻;粮草被焚,是我之辱。”马岱对左右将领沉声道,“今日破城,不留俘虏。城中守军,一个不留!”
“诺!”众将齐声,杀气腾腾。
“第一阵,进攻!”
三千步兵推着云梯、冲车,如潮水般涌向南郑城墙。他们踩着鼓点,步伐整齐,显然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行至城前百步时,异变陡生。
冲在最前的数十名士卒忽然惨叫着跌入陷坑——那是韦姜昨夜命人挖的,深一丈,底插竹刺,跌入者非死即伤。紧接着,更多人踩中铁蒺藜,脚板被刺穿,哀嚎倒地。
“有陷阱!”前军队官惊呼。
阵型顿时混乱。但马岱治军甚严,后续部队绕过陷阱,继续前进。只是速度已慢了许多,士气也受了影响。
城头,韦姜看得清楚:“放箭!”
弓弩齐发,箭如飞蝗。汉中军举盾格挡,但仍有数百人中箭倒地。待冲到城下五十步时,三千前锋已折损近三成。
“云梯,上!”马岱在阵后怒吼。
数十架云梯架上城墙。守军开始投掷滚木擂石,砸得云梯摇晃,攀登者纷纷坠落。但汉中军毕竟人多,前赴后继,终于有数十人攀上城头,与守军展开肉搏。
“李将军,这里交给你。”韦姜对李肃罢,转身奔下城楼。
城门洞内,五百骑兵已列队等候。这些是陈望留下的朔方精骑,一人双马,盔甲鲜明。
“开城门!”韦姜翻身上马,长剑出鞘。
城门缓缓打开。城外,正簇拥在城下的汉中军士卒愣住了——守军竟敢开门?
“杀!”韦姜一马当先,率骑兵冲出。
五百铁骑如利剑出鞘,直插敌阵。城下汉中军多是步兵,猝不及防,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更致命的是,城门两侧矮墙后突然冒出数百弓手,箭矢如雨,专射敌军军官。
“不要乱!结阵!”汉中军校尉嘶声大喊。
但已经乱了。韦姜率骑兵在敌阵中左冲右突,专挑指挥节点下手。他剑法凌厉,连斩三名队官,所过之处,敌军纷纷溃散。
马岱在阵后看得目眦欲裂:“第二阵,压上去!弓弩手,放箭!射那些骑兵!”
两千弓弩手上前,箭雨覆盖。但韦姜早有准备,一声呼哨,骑兵迅速撤回城内。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却彻底打乱了马岱的第一波攻势。
城门关闭时,城外留下数百具汉中军尸体,而韦姜的骑兵,只损失了三十余骑。
“混账!”马岱暴怒,“第三阵,骑兵预备队,给我冲!撞开城门!”
三千骑兵开始冲锋。但此时城头,韦姜已回到城楼。
“倒火油。”他平静下令。
一罐罐火油从城头倾泻而下,浇在城门前的地面、冲车上。火箭随即射落。
轰——烈焰腾起,形成一道火墙。冲来的骑兵收势不及,连人带马冲入火海,惨嚎震。后续骑兵急勒马缰,阵型大乱。
“擂石,放!”韦姜第二道命令。
巨大的石块从城头滚落,砸入混乱的骑阵。马岱的骑兵预备队,尚未接战,已自损三成。
午时 马岱大营
“废物!都是废物!”马岱摔了茶盏,帐中诸将噤若寒蝉。
八千大军,猛攻半日,折损近两千,却连城墙都没摸到。更可气的是,那个韦姜,竟敢开门突击,视他马岱如无物。
“将军息怒,”副将低声道,“敌军守将诡计多端,强攻恐难奏效。不如……围而不攻,待主公大军到来,再作计较。”
“围?”马岱冷笑,“我军粮草只够五日,怎么围?等主公到来,看到我们八千人马拿不下五千守军的南郑,我马岱还有何面目?”
他走到帐外,望着硝烟未散的南郑城墙,眼中闪过狠厉:“传令:全军休整一个时辰。未时三刻,再攻!这一次,我亲自带队。”
“将军不可!”众将劝阻。
“有何不可?”马岱瞪眼,“我马岱纵横汉中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今日若拿不下南郑,我自刎谢罪!”
南郑城头 未时
韦姜靠在箭垛后,就着冷水啃干粮。左臂有一道刀伤,是上午突击时留下的,草草包扎,血已止住。
“校尉,伤亡统计出来了。”李肃走过来,面色凝重,“上午一战,我军阵亡三百余,伤五百多。箭矢消耗过半,滚木擂石也不多了。”
韦姜点头,这些都在预料之郑守城本就是消耗战,关键看谁先撑不住。
“马岱不会罢休,”他望向城外正在重新整队的敌军,“下午必是更猛烈的进攻。李将军,你率伤兵和民夫,加紧制作箭矢、收集石块。城防交给我。”
“校尉,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韦姜起身,拍了拍甲胄上的尘土,“倒是你,李将军,有件事要拜托你。”
“请讲。”
韦姜压低声音:“陈望将军的骑兵主力,何时能到?”
“最快也要明日下午。”
“来不及了。”韦姜摇头,“马岱下午若全力进攻,我们撑不到明。所以,需要你带一支奇兵。”
他指向城西:“那里有一段旧城墙,年久失修,我观察过,墙体有裂缝。马岱注意力全在南门,不会注意那里。你可率五百敢死之士,从西面缒城而下,绕到马岱军侧后,袭其大营。”
李肃倒吸一口凉气:“这太险了!万一被发现……”
“所以要在敌军最疲惫的时候动手。”韦姜道,“下午马岱必亲自督战,全军注意力都在攻城上。待战至日落,敌军疲惫,你便出击。不求杀敌多少,只求制造混乱,动摇其军心——若能烧了剩下的粮草,更好。”
李肃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李某愿往!”
“记住,袭营之后,不必回城,直接向北撤退,与陈望将军的主力会合。”韦姜握住李肃的手,“李将军,保重。”
“校尉也要保重。”李肃郑重抱拳。
未时三刻
战鼓再起,这一次更加急促。马岱果然亲自披挂上阵,率中军精锐两千,直扑南门。
“马岱亲自来了。”城头守军低语,气氛凝重。
韦姜却笑了:“来得好。传令:弓弩手节省箭矢,放近了再射。滚木擂石,专砸云梯根部。另外……把剩下的火油,全搬到城楼上来。”
“校尉,火油不多了,只有三十罐。”
“三十罐够了。”韦姜望着越来越近的敌军,“我要送马岱一份大礼。”
攻城战再次爆发。这一次,马岱军更加疯狂,完全不计伤亡。云梯一架架架上,士卒如蚁附攀。守军虽然奋勇,但兵力劣势渐渐显现,多处城墙出现险情。
“校尉!东段守军顶不住了!”亲兵急报。
韦姜拔剑:“跟我来!”
他率两百预备队奔向东段。那里已有数十名敌军登上城头,与守军混战。韦姜冲入战团,剑光如电,连斩七人,稳住了阵脚。但左肩伤口崩裂,血染战袍。
“校尉,你受伤了!”亲兵惊呼。
“死不了!”韦姜咬牙,“告诉弓弩手,集中射击马岱所在!擒贼先擒王!”
城头弓弩手调转方向,箭雨覆盖马岱所在。马岱身边亲卫举盾遮挡,但仍有数人中箭。马岱怒极,竟亲自挽弓,一箭射中城头一名守军队官。
“马岱!可敢与我一战!”韦姜忽然高喊,声音在战场上格外清晰。
马岱一愣,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将领站在城头,血染征袍,却腰杆笔直。
“你就是韦姜?”马岱喝道。
“正是!”韦姜长剑指敌,“马岱,你号称汉中名将,却连我这无名卒都拿不下,还有何面目领军?”
这话极尽羞辱,马岱暴怒:“贼找死!攻城车,给我撞开城门!”
沉重的攻城车被推向城门。守军投掷擂石,但效果不大。眼看城门将被撞破,韦姜却笑了。
“倒火油!”
三十罐火油全部倾泻在城门前,浇在攻城车上、敌军身上。火箭落下,烈焰再起。
但这一次,马岱有了准备:“举湿盾!冲过去!”
汉中军举着浸湿的盾牌,冒着火焰继续推进。攻城车重重撞在城门上,城门震动,门闩出现裂纹。
“再撞!”马岱嘶吼。
第二撞,第三撞。城门终于支撑不住,轰然洞开。
“城门破了!杀进去!”汉中军欢呼,如潮水般涌向城门。
但就在他们冲入城门洞的瞬间,两侧墙壁忽然倒塌——那不是真的墙壁,是韦姜事先用木架、泥土伪装的假墙。墙后,是蓄势已久的五百朔方骑兵。
“杀!”韦姜翻身上马,再次率骑兵突击。
这一次,是在城门洞内。空间狭窄,敌军拥挤,正是骑兵冲杀的好时机。五百铁骑如绞肉机般碾过,涌入城门的数百汉中军顷刻间被屠戮殆尽。
马岱在城外看得真切,气得几乎吐血。他没想到,城门破,反而是陷阱。
“撤!快撤!”他急令鸣金。
但已经晚了。韦姜率骑兵冲出城门,直扑马岱所在。马岱身边亲卫拼死抵挡,但朔方骑兵太过凶猛,防线迅速被突破。
“马岱,纳命来!”韦姜挺剑直刺。
马岱举刀格挡,两人在乱军中交手。这一次,韦姜有伤在身,马岱含怒出手,竟是旗鼓相当。刀剑交击,火星四溅。
十招过后,韦姜左肩伤口彻底崩裂,动作一滞。马岱趁机一刀劈来,韦姜勉强架住,却被震得倒退三步,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
“校尉!”亲兵急来救援。
马岱还要再攻,忽然后军大乱——李肃的奇兵袭营成功了。
“将军!大营起火!”斥候飞马来报。
马岱回头望去,果然见己方大营方向浓烟滚滚。他心中一惊,攻势稍缓。韦姜趁机率骑兵撤回城中,城门再次关闭。
日落时分,马岱不得不再次退兵。这一日猛攻,又折损两千余人,加上上午的损失,八千大军已去其半。而南郑城,依旧屹立不倒。
南郑城中 夜
韦姜躺在临时充作医营的民居里,军医正在为他重新包扎伤口。左肩伤口深可见骨,失血过多,让他脸色苍白。
“校尉,你这伤……”军医摇头,“必须静养,否则这条胳膊就废了。”
“静养?”韦姜苦笑,“马岱会给我时间静养吗?”
正着,陈望走了进来。他看到韦姜的伤势,眉头紧皱:“韦校尉,你太拼了。”
“将军,”韦姜挣扎要起,被陈望按住,“末将幸不辱命,南郑守住了。”
“守住了,但代价太大了。”陈望叹息,“李肃袭营成功,烧了马岱剩余粮草,但也陷在敌后,生死未卜。你重伤,守军伤亡过半……马岱虽然损兵折将,但马越的主力,最迟后日就到。”
韦姜沉默片刻,忽然道:“将军,马越回师,带了多少兵?”
“探马来报,约一万五千,都是精锐。”
“那我们还有多少可用之兵?”
“城中能战者,不足三千。我的骑兵主力明日可到,但也不过五千。”陈望看着韦姜,“韦校尉,你有何想法?”
韦姜眼中闪过决绝:“将军,马越急于回救汉中,必是轻装疾行,粮草不多。如今马岱粮草被焚两次,军中存粮最多支撑三日。我们若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陈望摇头,“兵力悬殊,如何出击?”
“不是硬拼,是骚扰。”韦姜强撑坐起,“马越军远来疲惫,马岱军连败气沮。我可率轻骑千人,今夜出城,专袭其粮道、斥候、运队,让他们不得安宁。待其军心疲惫时,将军再率主力决战——此乃疲敌之计。”
陈望沉吟:“可你的伤……”
“皮外伤,死不了。”韦姜咬牙,“将军,这是唯一的机会。若等马越与马岱合兵,我们兵力劣势,只能困守孤城,迟早粮尽城破。”
良久,陈望终于点头:“好。我给你一千精骑,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不可硬拼,袭扰为主;第二,明日午时必须回城——我要你活着回来,参加后日的决战。”
“末将领命!”
当夜,韦姜再次披挂上马。左肩伤口用布带紧紧捆扎,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但他浑然不顾。
一千轻骑从北门悄然出城,消失在夜色郑
陈望站在城头,望着远去的骑兵,喃喃道:“此子若不死,必成我朔方栋梁。”
而在西方百里外,马越的主力正在星夜兼程。这位汉中枭雄并不知道,等待他的,不仅是一座未陷的城池,还有一个不要命的年轻对手。
汉中的命运,将在未来两日,见分晓。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m.aizhuixs.com)鹿踏雍尘爱追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