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狂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刘烨心中激起了持续的涟漪，但并未改变潭水的本质。
石窟重归寂静，唯有那亘古不散的战意雾霭缓缓流转，发出低沉如风的呜咽。战狂盘坐石柱旁，气息沉凝，仿佛与岩石融为一体，不再关注刘烨。他的态度很明确：道不同，话已尽，各行其是。
刘烨盘坐在石窟另一侧，并未立刻开始淬炼。他闭目内视，心神沉入体内。
混沌漩涡依旧沉稳旋转，核心处的光点明灭不定，吞吐着精纯的混沌真元。气血长河在全新的混沌脉络中奔涌，比进入遗迹前更加雄浑、凝练，带着一股新生的、锐利的“势”。星辰之力如微尘点缀其间，四象残韵蛰伏深处，寂灭剑意与守护意志交织成无形的网，而心魔的阴影，则被牢牢压制在这张网与混沌洪流的底层。
驳杂吗？确实驳杂。
按照战狂的标准，甚至按照玄黄大陆绝大多数主流修炼体系的标准，他体内的力量构成都堪称“混乱”。没有专精于气海金丹的道法，没有凝聚单一属性的真元，没有纯粹锤炼肉身的血罡，也没有专修神魂的灵光。有的，只是一个试图囊括这一洽却又尚未完全整合的混沌漩危
但，这就是“错”吗？
刘烨回忆起战狂那纯粹到极致、将气血与战意完美融合的一拳。威力确实恐怖，直来直去，以力破巧，充满了令人震撼的美福那是一条将“力”之道走到某种极致的坦途，若能凝聚“战神法相”，必然威能无边。战狂，心魔会在这种绝对的力量与意志下粉碎。
听起来很合理。绝对的光明可以驱散黑暗，绝对的力量可以碾碎虚妄。
可是……刘烨想起了莲儿。莲儿的牺牲，是他心魔的核心之一，但那份牺牲中蕴含的纯净守护之意，也是他“守护”意境的重要源泉。这份情感与记忆，是“力”能轻易碾碎的吗？碾碎之后，那份支撑他走到今的“守护”之意，是否也会随之残缺？
他又想起了蓝星的妻女，那份跨越时空的牵挂，是如茨虚无缥缈，却又根植于灵魂最深处。它带来了焦虑、痛苦、迷茫（这些都可能成为心魔的养分），但也带来了最坚韧的动力与方向。这也能用“力量”去强行斩断或碾碎吗？
还有混沌海中，那尊玉质骸骨留下的传承感悟——“纳万流而非拒，寻其共而非斥，以身爲鼎，炼化混沌”。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思路：不强求纯粹，不排斥异己，而是寻找不同力量之间的共性，以自身为熔炉，炼化出一个更高层次的“整体”。
驳杂……或许只是表象。关键在于，能否找到统御这“驳杂”的内在逻辑与核心。
刘烨重新睁开眼，望向石窟中央那翻涌的淡红色战意雾霭。战狂视其为淬炼气血、纯粹力量的绝佳柴薪。自己呢？
他心念一动，不再像之前那样，心翼翼地引导单一一缕战意入体淬炼特定部位。这一次，他放开了混沌漩涡对外界能量吸纳的某种限制，同时运转《煅体诀》与《九转源星体》。
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
石窟内浓郁的战意雾霭受到牵引，开始缓缓向刘烨所在的位置流动、汇聚。最初只是丝丝缕缕，很快便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淡红色的能量流，如同百川归海，涌入他的身体。
这不是温和的引导，而是近乎掠夺性的吸纳！
轰！
海量战意入体的瞬间，刘烨身体剧震，皮肤表面瞬间变得通红，如同烧红的烙铁，甚至蒸腾起丝丝白气。体内仿佛有无数柄烧红的钢针在经脉、肌肉、骨骼中乱窜，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更可怕的是，伴随战意涌入的，还有那无数混乱而暴烈的战斗意志碎片，它们汇成一股洪流，狠狠冲击向刘烨的识海。
“坚守！”“杀！”“破！”“不退！”……无数疯狂的呐喊、嘶吼、执念在脑海中炸响。
战狂猛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没想到刘烨敢如此粗暴地、大规模地引动战意入体，这简直是自杀行为！就算是他，也需要循序渐进，让身体慢慢适应。这子，走火入魔了？
然而，刘烨虽然浑身颤抖，面色因痛苦而扭曲，却并未崩溃。他紧守灵台，将“守护·寂灭”意境催动到极致，在识海中形成一片混沌色的领域，并非硬抗那些意志碎片的冲击，而是如同深邃的星空，包容、消弭着这些狂乱的“流星”。与此同时，体内的混沌漩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起来！
涌入的战意能量，无论是纯粹的气血战意，还是附着的精神碎片，在进入混沌漩涡引力场的瞬间，便被强行拖拽、分解。
混沌真元如同最高效的磨盘，将这些充满攻击性的能量碾磨、打散。其中精纯的、与气血同源的力量本质被剥离出来，融入气血长河，使其变得更加灼热、更加凝练、更具锋芒。而那些混乱的精神意志碎片，则被混沌真元进一步绞碎、净化，其最根本的“战斗”、“不屈”、“执着”等精神特质被提炼出来，竟有一部分被“守护·寂灭”意境吸收、同化，使得刘烨的意志壁垒在承受冲击的同时，仿佛也镀上了一层无形的、刚硬的“战甲”。
当然，这过程绝非轻松。大量无法被快速吸收转化的战意能量与精神杂质，在体内横冲直撞，造成了实实在在的损伤。经脉传来胀痛感，肌肉纤维出现细微撕裂，骨骼承受着巨大压力。剧痛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但刘烨咬牙坚持着。他不仅依靠混沌漩涡炼化，更主动将这部分“过剩”的、充满破坏力的能量，导向全身各处，尤其是那些之前淬炼相对较少的细微之处。《煅体诀》与《九转源星体》的奥义被催发到极致，配合着这股狂暴的外力，进行着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深层次锤炼！
破而后立，损而后补。混沌真元在炼化外来能量的同时，也分出一部分，如同最灵巧的工匠，迅速修复着损伤。新生的组织更加坚韧，更能适应高强度能量冲击，也更能与混沌真元完美契合。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痛苦，却又效率惊饶过程。刘烨在主动将自己变成一座更激烈的熔炉，以战神殿的不灭战意为燃料，以混沌漩涡为反应核心，疯狂地锻打着自身的每一寸。
时间在剧痛与轰鸣中流逝。石窟内的战意雾霭以刘烨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持续不断地涌入他体内。他的身体如同一个无底洞，又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胚，在毁灭与重生之间循环。
战狂眼中的惊异渐渐变成了凝重，最后化为一声复杂的低叹。他看出来了，这子不是在胡闹，而是在践行他那套“驳杂”的理论。以那种古怪的真元为核心，强行炼化、统御战意这种极端属性的能量，并用来淬体、甚至锤炼意志。这需要何等强横的肉身基础、何等坚韧的神魂、以及何等……疯狂而坚定的信念！
“包容万力……炼化混沌……”战狂喃喃自语，摇了摇头，“疯子。要么成就前所未有之道，要么……死得连渣都不剩。”
足足持续了大半日，石窟内的战意雾霭明显稀薄了一层，刘烨身体表面的赤红才缓缓褪去，蒸腾的白气也逐渐消散。他周身的能量波动慢慢平复下来。
刘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隐隐带着淡红色，如同灼热的铁砂。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混沌之色一闪而过，比之前更加深邃沉静。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清脆如爆豆般的鸣响，气血流动间，隐有风雷之声。皮肤光泽内敛，却仿佛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沉重如山、却又灵动如风矛盾统一福他对周围战意环境的适应力，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甚至感觉自身气血都带上了几分战神殿战意的特质，运转起来更加顺畅有力。
驳杂？或许。但此刻的他，感觉体内力量虽然源头众多，却在混沌漩涡的统御下，形成了一个更加紧密、更有效率、更具潜力的整体。战意不再仅仅是外来的淬炼工具，其一部分精华已经真正融入他的力量体系，成为了“混沌”的一部分。
他再次看向战狂的方向。
战狂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哼了一声：“算你有点本事。不过，路还长着呢。你这法子，现在看着还行，往后需要的资源、面对的反噬，会是专精一路的十倍、百倍！好自为之吧。”
刘烨拱手，诚恳道：“多谢前辈警示。晚辈明白前路艰险，但既已选择，便不会回头。”
他抬头，目光仿佛穿透石窟厚重的岩顶，望向无尽的苍穹。
“我的道，非忘情，非唯力。在于混沌，在于归一，在于包罗万象，熔炼万有，而非摒弃其一。”这句话，不仅是对战狂的，更是对自己道的再次确认与明悟。
轮回寺求“空”，战神殿求“纯”，而他，求的是“全”。全则难免杂，杂则需能容，容而后能化，化而后能一。
遗迹的经历，让他气血更盛，对“力”的领悟加深，更重要的是，让他亲身实践并初步验证了“混沌包容”之路的可行性。虽然前路必然布满荆棘，但方向，越发清晰了。
他在这里的收获已经足够。是时候离开，继续去寻找下一个可能助他完善混沌之道、最终解决心魔的契机了。
刘烨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着上古战修不灭意志的暗红石窟，对着战狂再次一礼，然后转身，向着来时的裂隙通道，迈步离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郑
石窟内，战意呜咽依旧。
战狂望着刘烨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低声道：“包罗万象……嘿，但愿你真的能炼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混沌’来，而不是被这万象……撑爆。”
他重新闭上眼，石窟重归死寂，唯有那不灭的战意，依旧在无声地燃烧、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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