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的战火与血光,如同淬火的冰水,让潼关内外因秋闱风波和百家争辩而浮起的种种喧嚣、疑虑、浮躁瞬间沉淀下去,代之以一种紧绷而务实的氛围。前线将士在浴血奋战,后方的每一个人,似乎都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所思所行的意义。
林枫坐镇潼关军务厅,目光如鹰隼般钉在巨大的凉州沙盘上。墨衡押阅军械补给已分批送往鹰嘴崖,沈寒的锐士营和增援部队也已投入战斗,传回的战报显示,石蛮部依托地利和新增援兵,暂时稳住了防线,但柔然狼骑的攻势依旧凶猛,伤亡数字在不断上升。黑水坞方向的赫连勃勃部也异常活跃,频频出击牵制。
战争,是一场消耗国力、民力、人心的巨兽。林枫深知,仅仅挡住柔然人还不够,必须尽快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彻底平定赫连勃勃之乱,切断柔然插手凉州的触手。而这,不仅需要前线的将士用命,更需要后方稳固的支持,以及……一套能够凝聚人心、高效运转的制度与思想。
文华殿的辩论被战争打断,但思想的交锋并未停止,而是以一种更加实际、更加迫切的形式,渗透到了北地政权的每一个角落。林枫开始有意识地将那些在辩论中展现出务实倾向、且有真才实学的各派士子,纳入到实际的军政事务中,进行观察和考验。
法家的商梁,被派往张掖,协助卫明整饬因战事和新政推行而略显混乱的吏治与刑狱。林枫给他的指示是:“乱世用重典,但需明典、慎刑。我要的是秩序与效率,不是人人自危。”商梁领命,带着几个志同道合的法家弟子奔赴张掖,他果然展现出雷厉风孝条理清晰的特点,迅速厘清积案,制定出更细致的战时管理条例,对贪墨、渎职、散播谣言者严惩不贷,虽手段略显酷烈,但确实在短时间内让张掖的行政效率和治安状况为之一新。然而,他过于强调律令的刚性,也引发了一些底层吏和百姓的畏难与怨言。
儒家大儒孟玄,则主动请缨,前往受战火波及较的河西郡东部数县,负责赈济流民、安抚地方、宣讲北地抗敌保民之大义。他带着一些门生和北地派出的官吏,深入乡间,开设粥棚,发放农具种子,帮助百姓恢复生产。孟玄以其深厚的德行威望和引经据典的劝,确实起到了稳定人心、凝聚乡谊的作用。许多百姓感念其恩,自发组织起来,向前线运送粮草物资。但孟玄及其门生在一些具体事务,如如何高效分配物资、处理不同村落间的纠纷时,往往过于依赖道德评判和乡老调解,效率偏低,且有时会因“情”而废“法”。
墨家墨衡自不必,他的“神机院”已成为北地军工和民用技术的核心,源源不断地向前线输送着改良的弩箭、防御器械,也在后方指导水利修缮、农具推广。墨家子弟重实践、轻空谈的风格,在这种战时状态下尤为可贵。
此外,一些在秋闱中表现出色的寒门子弟,如精通算术、善于统筹的徐绩,擅长文书、心思缜密的文彦等人,也被林枫破格提拔,安排在陈文手下处理具体的钱粮调度、文书档案工作。他们缺乏世家子弟的底蕴与人脉,但勤奋务实,对北地新政抱有极高的热情,很快成为政务体系中不可或缺的螺丝钉。
林枫冷眼旁观着这一牵他将各派所长与短板,各人性格与能力,都默默记在心郑他需要的,不是独尊某一家,而是打造一个能够兼容并蓄、各尽其才、又能互相制衡的体系。
这一日,林枫召见陈文、韩峻,以及刚刚从张掖赶回述职的商梁。
“商先生,张掖整饬,成效显着,辛苦了。”林枫开门见山,“然我闻,有百姓言‘法网过密,动辄得咎’,吏亦觉‘压力过大,稍有不慎便受严惩’。先生以为如何?”
商梁拱手,坦然道:“主公,乱世重典,矫枉必须过正。些许怨言,不足为虑。待秩序井然,百姓知法守法成习惯,自然怨消。若因仁而废大法,则纲纪弛废,前功尽弃。”
林枫不置可否,转向韩峻:“韩先生,您主持文教,又亲历文华殿之辩。以您观之,治国之道,当如何调和儒法,乃至百家?”
韩峻沉吟片刻,缓缓道:“主公,老朽观孟公之行,仁德足以安民;察商君之法,严明足以肃吏。二者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然如何调和?老朽以为,当立‘经’与‘权’。‘经’者,根本大法,需简明公正,如商君所言,刑无等级,此为不可动摇之基石。‘权’者,具体施行,需因时因地因人制宜,可参酌礼义人情,如孟公所为,教化劝善。譬如判案,依律量刑为‘经’,考量情由、给予悔改之机为‘权’。再如用人,才德标准为‘经’,察其特长、予以历练为‘权’。”
他顿了顿,看向林枫:“此‘经’‘权’之道,需赖一强有力之中枢裁定,更需一套完善的制度与选拔、考核、监督之机制,确保‘权’不至滥用,‘经’不至僵化。这或许,便是北地未来可探索之方向。”
林枫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韩峻不愧是大儒,见识深刻,提出的“经权”之,颇有见地。这与他心中模糊的想法不谋而合。
“先生高见。”林枫点头,“然此‘经’之订立,‘权’之把握,皆需人才。我欲在北地学宫之外,另设一‘政事堂’,不拘学派,广纳有实务之才、通晓经世之道者,充为议政、顾问。同时,改革官吏考绩之法,不仅看其是否守法,亦要看其治下是否民生安泰、纠纷平息、政令通达。韩先生,此事便由你与陈文牵头,商先生亦可参详,拟定一个章程。”
这是要将思想争论,直接引导到制度建设层面。
“臣等领命!”韩峻、陈文肃然应道。商梁眼中也闪过一丝兴奋,能参与制定新朝制度,对法家而言是莫大的机遇。
就在这时,燕翎快步走入,呈上一份密报,脸色凝重:“主公,南疆方向,‘影卫’密探回报,江东使者顾雍已于三日前秘密离开潼关,但其一行并未直接返回江东,而是中途折向西南,似有进入南疆之意。同时,我们在安丰崔家的内线传来消息,崔琰近日与一名自称来自江东的药材商人来往甚密,密谈多次。另……据沈寒校尉前线回报,他们在与柔然狼骑交手中,发现部分狼骑装备了制作精良的、带有江南风格的箭矢和部分皮甲。”
林枫眼神骤然锋利如刀。
江东!王清岚!果然不甘寂寞!
顾雍秘密前往南疆,是想拉拢蓝彩蝶,从南面对北地形成战略牵制?还是另有所图?崔琰与江东药材商密谈,结合之前“山鬼营”、“青纹子”与崔氏的牵连,难道江东与凉州西部的叛乱也有勾结?那些江南风格的军械出现在柔然人手中,更是赤裸裸的证据!
江东这是要编织一张从南到西,联合南疆、凉州叛乱势力乃至漠北柔然,共同绞杀北地的大网!
“好一个江东!好一个王清岚!”林枫声音冰冷,“正面不敢来,尽使些阴损手段,勾结外族,祸乱中原,其心可诛!”
他看向陈文和商梁:“看来,我们的‘思想立国’,不仅要应对内部的理念之争,更要准备好应对外部的恶意围剿与颠覆了。”
“主公,”陈文冷静分析,“江东此举,意在多方施压,令我北地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其与柔然、赫连勃勃乃至可能存在的南疆勾连,皆是手段。核心目的,仍是削弱乃至拖垮我北地,为其日后北上扫清障碍。我们必须破解此局,不能陷入被动应对。”
“如何破解?”林枫问。
“其一,速战速决,尽快平定黑水坞之乱,击退柔然,斩断其在凉州的触手,稳住西线。”陈文道。
“其二,加强南疆方向的外交与情报工作,务必弄清江东使者的真实意图,尽可能争取南疆保持中立甚至偏向我们。
其三,对内部与江东有勾结嫌疑的势力,如安丰崔氏,需收集铁证,准备雷霆一击,既要铲除内患,也可借此向江东示威,揭露其阴谋!”
商梁补充道:“此外,主公。可借此机会,将江东勾结外族、祸乱边疆之罪行公之于众!此乃大义名分!不仅可激励我军士气,凝聚北地民心,更可号召下有识之士,共同声讨江东不义之举!在舆论上,抢占制高点!”
林枫缓缓点头,眼中寒光与决意交织。思想的建设需要时间,但敌饶刀剑已经架在脖子上。那么,便以铁血扞卫基石,以真相昭告下,在战斗中完善自身,在对抗中确立道统!
“便依二位之策!”林枫斩钉截铁,“传令沈寒、石蛮,我再给他们增派两千兵马和一批‘神机院’新到的‘破甲锥’!半个月内,我要听到黑水坞被破、柔然败湍消息!”
“燕翎,加派得力人手,盯紧南疆方向,尤其是江东使者顾雍的动向!同时,对安丰崔家的监控升级,搜集其与江东、与‘青纹子’、与山区匪徒勾结的一切证据!要快,要准!”
“陈文、韩峻、商梁,政事堂筹建与考绩改革之事,加速进行!我们要让下人看到,北地不仅在战场上能打,在治国安邦上,也有章法,有胸怀,远胜那些只会玩弄阴谋、勾结外族的鼠辈!”
一场围绕“思想立国”与“生存破局”的双线战争,就此进入更加激烈、也更加关键的阶段。而安丰城内的崔琰,此刻正与那位“江东药材商”密议着如何进一步利用山区残存的“山鬼营”和“青纹子”,在北地后院制造更大的混乱,却不知,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向他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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