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以西,新设的“河西郡”治所,暂驻于原西凉重镇张掖。相较于潼关的军事肃杀,张掖城更多了几分边塞的粗犷与历经战火后的萧瑟。黄土夯筑的城墙高大却略显斑驳,城内街巷宽阔,但行人稀疏,商铺大多关门歇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谨慎观望的气息。
郡守府临时设在原张掖太守衙门。陈文派遣的得力干员卫明,以河西郡丞的身份,正在此主持新政推校卫明年约四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须,是北地少有的兼具实务经验与法家学识的文官,素以干练严明着称。
府衙大堂内,气氛凝重。下方跪着几名衣衫褴褛、面带惊惶的农夫,正磕磕巴巴地向卫明哭诉。堂侧,则站着几位衣着体面、但面色不豫的地方耆老和豪强代表。
“大人!青大老爷!您要为我们做主啊!”一名老农涕泪横流,“老儿一家好不容易盼来了北地王师的均田令,眼看着能分到几亩河滩地过活,可……可昨夜,田里的界碑被人拔了,刚搭的窝棚也被人烧了!还有人放话,敢要北地官府的地,就让老儿一家在张掖活不下去!”
“大人,的也是!刚领到的犁头,还没捂热乎就被抢了!”
“草民家的水渠,被人连夜填了……”
诉苦声此起彼伏,矛头隐约指向本地势力。卫明面沉似水,听完诉状,目光转向那几位地方代表:“几位乡贤,对此有何话?”
为首一名身穿锦缎长袍、面容富态的老者,乃是张掖本地大族黄氏的族长黄胥。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咸不淡:“卫大人明鉴,张掖新附,难免有些宵之徒趁乱生事。或许是些溃兵流匪所为,亦或是……某些刁民想多得田地,自编自演,也未可知。我黄家世代居于张掖,向来乐善好施,岂会行慈事?大人切莫听信一面之词。”
旁边一位姓马的豪强也帮腔道:“是啊,卫大人。北地新政虽好,然太过急牵田亩划分,触动甚广,难免有人心生不满,做出些糊涂事。依我看,不如暂缓均田,先安抚地方人心……”
“安抚人心?”卫明打断他,声音转冷,“如何安抚?继续放任豪强兼并,百姓无立锥之地,便是安抚?潼关血战,无数将士埋骨,换来的就是这般‘人心’?”
他拿起案上一份卷宗:“据查,黄氏名下,仅在张掖城周边,便有良田近万亩,佃户数百家。马氏亦有田七千余亩。按照均田令,超出部分需按价收归官府,重新分配。二位之前一直以‘地契遗失’、‘边界不清’为由拖延,如今又出慈事端,难免令人多想。”
黄胥脸色微变,语气也硬了起来:“卫大人,我黄家产业,乃是祖辈辛苦积累,地契皆有官府印信为凭!北地新政,难道要强夺民产不成?如此,与盗匪何异?恐怕……难以服众啊!”
“难以服众?”卫明冷笑一声,拍了拍手。两名郡兵押着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鼻青脸肿的汉子走进大堂。“这几人,昨夜在城东纵火毁田时,被巡逻队当场抓获。他们已招供,是受了你黄府管家黄三指使,每让了二两银子的赏钱。黄管家现在就在衙门外候着,要不要传他进来,与黄族长当面对质?”
黄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没想到北地官府动作这么快,手段这么狠!他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卫明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朗声道:“主公仁德,颁布均田令,意在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此乃安民兴邦之根本!凡遵守法令,配合新政者,北地官府自当保护其合法财产,并给予便利。但若有谁,自恃势力,阳奉阴违,甚至暗中破坏,煽动民变,企图阻挠新政,挑战北地法度......”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森然寒意:“无论他是豪强巨室,还是溃兵匪首,一律以谋逆论处!家产充公,首恶者斩!从者流放!绝不姑息!来人!”
“在!”堂外涌进一队披甲持戈的郡兵。
“将这几名纵火毁田的案犯,押赴市口,当众杖责五十,游街示众!传令各县,将此案通告全郡,以儆效尤!另,黄胥、马赟涉嫌指使破坏新政,暂行扣押,待查清案情,再行处置!”
“卫明!你敢!我黄家在张掖根深蒂固,你动了我,必生大乱!”黄胥又惊又怒,嘶声喊道。
“乱?”卫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倒要看看,谁敢乱!带下去!”
命令雷厉风行地执校张掖城内,当众行刑的场面震慑了不少心怀侥幸者。黄、马两家族长被拘,更是让本地豪强们噤若寒蝉。
然而,新政的阻力,绝非抓几个豪强就能轻易化解。张掖的强硬只是暂时压下了明面的反抗,暗流却在更广袤的乡村坞堡中涌动。
距离张掖西北百余里,祁连山脚下,有一处名为黑水坞的大型堡垒。此坞乃凉州豪强赫连氏的祖地,依山傍水而建,墙高沟深,易守难攻。赫连氏乃胡汉混血,民风彪悍,族中私兵过千,在西凉时代就是半独立的存在,对韩枭也仅是表面臣服。北地军横扫东部时,黑水坞闭门自守,未曾抵抗,也未被攻打。
如今,均田令的推行触及了赫连氏的根本利益,他们占据着大片最肥沃的山谷牧场和农田。赫连氏当代族长赫连勃勃,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高鼻深目,一头蜷曲的褐发,眼中常带着鹰隼般的锐利与桀骜。
坞堡正堂,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堂内的阴冷气氛。赫连勃勃踞坐虎皮主位,下方坐着族中几位长老和统领私兵的将领。客位上,则坐着一名文士打扮、面色苍白的中年人,正是从潼关“山鬼营”事件中漏网的西凉谋士段圭的心腹,阎松。还有一名身披黑色斗篷、气息阴冷的神秘人,沉默地坐在角落,仿佛一道影子。
“……北地卫明,在张掖拿黄家、马家开刀了。”一名长老忧心忡忡,“接下来,恐怕就要轮到我们这些坞堡了。族长,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像黄家一样硬顶,还是……”
赫连勃勃摩挲着手中一柄镶嵌宝石的弯刀刀柄,冷笑:“黄胥那个废物,只知道在城里耍心眼,被人捏住把柄,活该!我黑水坞可不是张掖城!墙高五丈,粮草足支三年,儿郎们个个能开强弓,骑烈马!他北地军刚打完潼关,还能有多少力气来啃我这块硬骨头?”
他看向阎松:“段主簿的意思,我明白。韩王(韩枭)希望我们在后方给北地制造麻烦,拖住他们。我可以配合,但我赫连家能得到什么?”
阎松微微一笑,从容道:“赫连族长快人快语。段主簿承诺,只要黑水坞能牵制北地至少一万兵力三个月,待西凉王重整旗鼓,反攻东进之时,凉州以西,黄河以南,所有土地、人口,尽归赫连氏所有!族长可自立为河西王,与西凉永结盟好,互不侵犯!”
河西王!赫连勃勃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芒,但他毕竟是枭雄,强压住激动,沉声道:“空口无凭!北地林枫也不是易与之辈,他若真派大军来围,我黑水坞虽险,也难持久。”
这时,角落那黑袍神秘人忽然用沙哑的声音开口:“赫连族长不必担心北地大军。他们,未必能顺利抵达黑水坞。”
众人目光望去。神秘人缓缓抬起头,兜帽下是一张布满诡异青色纹路、看不清年龄的脸,一双眸子泛着幽幽绿光,仿佛毒蛇。“在下青纹子,略通奇门遁甲与驱兽御虫之术。北地若敢发兵,沿途山道,自会‘热闹’非凡。况且……”
他阴恻恻地笑了笑:“人心,有时比刀枪更好用。北地新政,分田于民,看似得人心,却也动了无数饶‘奶酪’。张掖能压服黄马,是因为他们在城内。可这凉州广袤乡野,坞堡林立,北地那点官吏,管得过来吗?只需稍加撩拨,让那些愚民相信,北地分田是假,夺产害民是真……星星之火,亦可燎原。”
赫连勃勃看着青纹子,又看看阎松,终于下定决心,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好!既然如此,我黑水坞,就陪北地林枫,玩上一玩!传令各部,加紧备战,囤积守城物资!同时,派出人手,联络周边大坞堡和部族,告诉他们北地欲夺其祖产,灭其宗祠!咱们要给北地,点一把够旺的‘火’!”
一场以坞堡为基地、结合武力抗拒与煽动民变的新政阻力风暴,在凉州西部悄然酝酿。而此刻,潼关的林枫,刚刚收到卫明关于张掖情况的详细奏报,以及沈寒从山区传回的、关于发现疑似“山鬼营”与神秘修士勾结的最新线索。
新政的考验,正从城池向乡野蔓延,从明面对抗向暗处渗透转变。林枫面临的,将是一场更加复杂、更加考验智慧与决断力的多维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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