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嘴角的笑意，在晨光中，显得神秘而又充满了力量。
“我们将会在宁川境内，为这个国家，找到一条新的，从未被发现过的，地下水脉。”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无声的敕令，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将这间鏖战了一整夜的，充斥着钢铁与尘埃的巨大仓库，变成了一座神圣而又庄严的殿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最后彻底凝固。
那上百台服务器机柜汇成的，如同深海巨兽呼吸般的嗡鸣，似乎被一种更宏大的意志所接管，化作了这篇创世宣言的背景交响。刺眼的晨光从洞开的铁门外斜斜射入，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丁达尔效应的光柱，光柱里，无数的尘埃在狂乱地飞舞，像是一颗颗被这句狂言惊动，仓皇失措的星辰。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陈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陆远，他感觉自己的大脑，那颗刚刚才因为“观海模式”的灵光一现而沸腾燃烧的cpU，在这一刻，因为接收到了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指令，而彻底过载，蓝屏，然后烧毁。
找到一条新的地下水脉？
这已经不是科学，不是技术，这是神学！是创世纪！
宁川的干旱，是刻在这片土地骨子里的宿命。无数代地质学家，水文专家，用尽了所有的现代勘探手段，早已为这片土地的地下水文状况，下达了最终的判决书。那些标记为“极度干旱”的区域，就是地质学上的“死亡禁区”，是连最乐观的幻想家，都不敢涉足的荒漠。
而现在，陆远，这个年轻人，要当着全世界的面，在这个早已被宣判了死刑的禁区里，创造一个生命的奇迹。
这已经不是豪赌，这是在公然向上帝宣战！
“陆……陆主任……”刘主任那张在官场风浪中早已磨练得波澜不惊的脸，此刻血色尽褪，嘴唇因为震惊而微微发白。他扶着身旁一个冰冷的机柜，才勉强稳住身形。
作为宁川本土成长起来的干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水”这个字，对这片土地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资源，是生命，更是政治，是压在历届省委班子心头，最沉重的一块巨石。
陆远此言，若成，则是泼大功，是足以让周海涛书记的名字，与“引水入宁”的古代先贤并列，被刻上功德碑的伟业。
可若是败了……
那就不再是“路计划”一个项目的失败，而是将整个宁川省委省政府，将周书记的政治声望，甚至将钱学森这位国宝级泰斗的晚节，全都绑在一起，当着全世界的面，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刘主任的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烙铁，他想劝阻，却发现任何语言，在眼前这股近乎于神性的疯狂意志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那位刚刚抵达，还带着几分局外人审视姿态的“赛博纪元”总监林薇，此刻也完全无法保持职业化的镇定。她那双见惯了商界巨鳄翻云覆雨的漂亮眼眸，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她终于明白，公司高层为什么会用“不可揣度”四个字来形容这位客户。
这哪里是商业合作？这哪里是舆论公关？
这是在导演一出以山河为布景，以国家命运为主题的，活生生的神话剧！而她和她的团队，有幸，或者，不幸地，成为了这出神话的记录者。
她的专业大脑在疯狂运转，评估着这个“开胃节目”一旦成功，将会引爆何等恐怖的全球效应。那将不再是新闻，而是传奇。陆远这个名字，将会和“盘古”一起，成为这个时代最深刻的烙印。
但前提是，成功。
万一失败呢？林薇不敢再想下去，那后果，足以让她的“赛博纪元”集团，都跟着一起万劫不复。
整个仓库，只有一个人，没有流露出丝毫的震惊。
钱学森。
这位老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他那双浑浊的眼眸，在经历了最初的剧烈收缩后，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深邃的，充满了探究与思辨的澄澈。
他没有像陈靖那样，去思考技术上的可行性。
也没有像刘主任那样，去权衡政治上的风险。
他看着那个转身从地图前走回来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张在晨光与阴影交界处，显得格外冷静而立体的脸，缓缓地，用一种沙哑却无比清晰的声音，问出了一个直抵核心的问题。
“为什么？”
不是“怎么做”，而是“为什么”。
这位战略科学家，在第一时间，就洞悉了陆远这个看似疯狂的举动背后，必然隐藏着一层更深邃的，超越了技术与胜负的战略考量。
陆远停下脚步，迎向钱学森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仿佛知己相逢般的微笑。
“钱老，因为我们的对手，太傲慢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清泉，瞬间洗去了仓库里那股焦灼与恐慌的气氛。
“欧阳总工，还有他背后的那些人，他们给我们设下了一个精巧的陷阱。他们用‘龙渊’的深海岩样，用西方的媒体，将这场对决，定义成了一场‘高精尖’技术之间的‘华山论剑’。”
“在这场论剑中，无论我们表现得多么完美，在大众的眼里，那也只是一场属于少数精英的，看不懂的狂欢。他们会惊叹，会鼓掌，但他们不会感同身受。”
陆远环视众人，目光从陈靖、刘主任、林薇的脸上一一扫过，那眼神，像一位高明的教师，在为他最困惑的学生们，揭示谜底。
“而当我们把‘开胃节目’定为‘找水’时，我们就从根本上，颠覆了他们为我们设定的战场。”
“我们把一场冰冷的，远离尘嚣的‘技术比武’，变成了一场温暖的，与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都休戚相关的‘民生直播’！”
“当宁川的老百姓，看到我们真的有可能为他们找到生命之源时，您觉得，他们还会在乎Gbc的评论员了什么吗？当全国人民看到，我们的新技术，能为国家最干旱的土地带来甘霖时，他们还会在意《华尔街财经》的风险评估吗？”
“我们不跟他们辩经。我们直接，争夺民心！”
陆远的声音，在这一刻，陡然变得铿锵有力，充满了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量！
“当民心在我们这边时，任何技术上的刁难，任何舆论上的抹黑，都将变得毫无意义。因为我们所做的，是为生民立命的实事。而他们，只是在为了利益与门户之见，进行一场无聊的争吵。”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振聋发聩！
刘主任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炸开，瞬间冲散了所有的恐惧与犹豫。他明白了，陆远这一手，是阳谋，是比马东强那“釜底抽薪”高明了无数倍的，直指人心的阳谋！
林薇那双美目中异彩连连，她看着陆远，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与恐惧，彻底被一种狂热的崇拜所取代。她知道，自己跟对了人。这个男饶战场，早已不在凡尘。
陈靖也愣住了，他那颗科学家的脑子里，第一次，被灌入了“民心”这两个字。他隐约感觉到，陆远为他打开的，不仅仅是“观海模式”的技术之门，更是一扇通往更高维度，让他理解自己所学究竟为何的，思想之门。
钱学森静静地听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话，只是那双背在身后的，布满皱纹的手，在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里，紧紧地，攥成了一个拳头。
为生民立命。
他穷尽一生所追求的，不就是这六个字吗？
“陈研究员。”陆远转过身，看向那个依旧处在巨大震撼中的科学怪人。
“到！”陈靖一个激灵，像士兵听到号令般，本能地挺直了腰杆。
“我们的开胃菜，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盘子来盛放。”陆远伸出手，指向远处墙上那幅巨大的宁川地形图，精准地，点在了那片广袤的，被标记为“极度干旱”的土黄色区域的中心。
“那里，疆祁连瀚海’。三千平方公里的无人区，五十年来，地表蒸发量远大于降水量，所有地质雷达信号，都在地下三百米处神秘消失，从未有过任何有效地下水存在的报告。地质学界，称之为‘干旱之底’。”
陆远的声音，平静而冷酷，像是在宣读一份不容更改的作战命令。
“我要你，就在这里，为我们的国家，找到那片‘瀚海’下面的，第一条河。”
陈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祁连瀚海！那不是禁区，那是绝地！
然而，这一次，他的眼中，没有了崩溃，没有了绝望。那股被陆远注入灵魂的，名为“颠覆”的疯狂火焰，在他心中熊熊燃烧。他看着陆-远，那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位手握真理的先知。
他猛地冲回那块合金板前，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些关于“观海模式”的疯狂构想，口中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亢奋：
“没错……没错！如果干扰是信息，如果噪音是语言……那么，‘消失’，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种信息？一种更强烈的信号？”
“信号为什么会消失？是被吸收了！被什么吸收了？是被一种密度和周围岩层完全不同的，流动的介质吸收了！”
“瀚海……瀚海……它不是没有水，它只是把水，藏得太深了！它用三百米的干涸地层作为伪装，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信号黑洞’！我们找不到它，是因为我们一直在用‘加法’去找水，而它，需要用‘减法’！”
陈靖的眼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光芒。他抓起记号笔，在那片狂乱的公式旁边，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负熵流算法！”
他找到了！他找到了那把打开“瀚海”之门的钥匙！
看着眼前这已经彻底进入“神启”状态的团队，陆远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知道，舞台，已经搭好。演员，也已入戏。
然而，就在这股即将改换地的豪情，攀升到顶点的瞬间。
林薇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一阵急促的，如同警报般的震动。
她接起电话，仅仅听了几秒，那张刚刚还因为兴奋而泛起红晕的俏脸，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她挂断电话，快步走到陆远面前，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陆总……欧阳靖，回击了。”
“就在五分钟前，他通过那三家西方媒体的全球渠道，向全世界宣布……”
林薇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似乎不敢出接下来的话。
“南方跨海大桥项目组，也将于明，同步进行一场全球直播。”
“他们将现场演示，利用成熟的‘深海岩层应力自适应’技术，对‘龙渊’断裂带一处关键的海底支撑桩，进行一次精度达到毫米级的，实时加固作业。”
林薇抬起头，看着陆远，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出那条已经引爆了全球网络的新闻标题：
“他们——‘磐石之上建丰碑，沙土之中画大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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