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锋芒毕露：评审会上的刀光剑影
省委党校那间最大的阶梯会议室，今日气氛格外不同。往日里学员们在此聆听讲座，虽也认真，却总带着几分学院式的松弛。而今，空气仿佛被抽紧，每一寸空间都弥漫着无形的压力和期待。
省级农产品精深加工与冷链物流中心项目专家评审会，即将在这里举校
韩辰提前半时到达会场。他穿着一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领带打得端正而稳重。他手里拿着一个看似普通的U盘——里面是清州县上下呕心沥血准备了无数个日夜的最终陈述方案，以及所有应对质疑的备份数据。那个曾经被他藏在布鞋摊下的U盘，此刻正安稳地待在他的内袋里，如同战士的佩剑，静待出鞘。
会场已经布置妥当。椭圆形的会议桌中央摆放着鲜花，矿泉水瓶上的标签都朝着同一方向。正前方是专家席，座位牌已经摆好，一共七位专家，来自高校、科研院所、省直经济部门、行业协会，都是各自领域的权威。韩辰的目光迅速扫过，果然在靠近中间的位置，看到了一个新摆放的座位牌——“楚中 省农业科学院副院长、首席经济学家”。
他的心微微一提，林薇的信息精准无误。这位楚院长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会议材料，眉头微蹙，似乎已经进入了状态，对周遭的寒暄应酬漠不关心。
清州县和临河县的代表被安排在专家席对面的两侧。韩辰在清州县的席位坐下，将资料在桌上轻轻放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境平复下来。
不一会儿，临河县的代表团也到了。带队的是临河县的常务副县长，一个身材微胖、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姓钱。钱副县长一进来就笑容可掬，熟络地和几位认识的专家、以及会议组织方的工作人员打招呼，声音洪亮，显得信心十足。他的目光掠过韩辰时，微微顿了一下，嘴角似乎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带着几分轻视和势在必得的意味。
韩辰面色平静，只是微微点头致意，算是打过招呼。他能感觉到对方团队投来的审视目光，如同打量一个不自量力的挑战者。
会议准时开始。主持人简短开场后，便由两个县按抽签顺序进行陈述。临河县先开始。
钱副县长亲自上阵。他们的ppt做得极其精美，动态效果炫目，数据图表眼花缭乱。钱副县长口才极佳，侃侃而谈，从临河得独厚的地理位置、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讲到雄厚的财政实力、优越的招商政策，再展示他们规划的巨大园区效果图，仿佛一个现代化的农业硅谷即将拔地而起。
他尤其强调项目落户临河将带来的“巨大经济效益”和“Gdp拉动效应”，数字一个比一个惊人，听得几位来自经济部门的专家不时点头。
“总之，各位专家！”钱副县长最后慷慨陈词，“将项目放在临河，是效率最高、见效最快、回报最丰厚的选择！我们临河县有能力、有信心、也有决心，将这个中心打造成全省乃至全国的一流标杆！”
掌声响起，不少是来自他们自己团队的，但也确实有一些专家给予了肯定的微笑。
韩辰默默听着，手心微微出汗。临河的优势是明摆着的，他们的陈述极具冲击力，尤其是对追求短期经济效益和显性政绩的决策者来，吸引力很大。
接下来，轮到清州县。
韩辰站起身，走到发言席，调整了一下麦克风。他的心跳有些快，但目光却异常清澈坚定。他没有急于播放ppt，而是先向专家席和主持人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专家，各位领导，上午好。我是清州县副县长韩辰。首先，我想代表清州，感谢省委省政府给我们这个平等竞争、展示自我的机会。”
他的开场白平静而诚恳，与临河县激昂的风格形成鲜明对比。
“刚才临河县的陈述非常精彩，他们的优势显而易见。”他居然先肯定了对手，这让几位专家露出了些许讶异的神色，“但是，我们认为，省级中心的布局，不仅仅要考虑‘锦上添花’，更要思考如何为全省农业的协调发展‘雪中送炭’，思考如何最大限度地发挥项目的战略价值和长期效益。”
切入点直接而深刻，一下子将议题拔高了一个层次。楚院长扶了扶眼镜，抬头看向韩辰。
韩辰开始播放ppt。他们的ppt风格简洁、清晰，没有花哨的效果，但数据扎实，图片多为实景拍摄的清州山水茶园、田间地头、淳朴的农民脸庞，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真实感和泥土气息。
他没有过多强调地理和交通的劣势，而是坦然承认，并用详实的数据和规划展示了他们将如何通过“构建高效协同的物流供应链体系”、“与大型物流平台建立战略合作”来弥补短板。
然后，他话锋一转，开始全力阐述清州不可替代的核心优势。
“各位专家，我们带来的，不是一张效果图，而是一片充满希望和潜力的沃土。”他展示出高山云雾茶硒含量的权威检测报告，“这不是简单的‘山清水秀’，这是大自然赐予的、可以量化、可以产业化的健康宝藏！这符合‘健康中国’和‘功能性食品开发’的国家战略导向！”
他展示出清州整合县域内零散运输力量、构建“最初一公里”冷链网络的详细方案：“我们的核心是‘链’，是从源头到终赌全程可控、可追溯！这不仅仅是建冷库，更是构建一个产业生态！”
他重点提到了面对近期网络谣言的冲击时，清州县如何用最快速度、最硬耗数据、最公开透明的方式坚决回应：“我们认为，诚信和实干，是承担省级重大项目最重要的基础！我们敢于接受任何形式的监督和核查！”
到最后一点时，他的语气铿锵有力，目光毫不回避地扫过全场。他注意到，楚院长缓缓地点零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而对面临河县的钱副县长，脸色则微微有些难看起来。
陈述结束，会场出现了短暂的安静，然后响起掌声。掌声不如之前给临河的热烈，但更显沉稳。几位专家，特别是楚院长和另一位农业领域的专家，看向韩辰的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欣赏和思考。
接下来是提问环节。这才是真正的刀光剑影。
专家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极其尖锐和专业。
有专家问临河：“钱副县长，你们预测的巨额Gdp拉动效应，具体测算模型是什么？考虑到当前的经济下行压力和同类项目的投资回报周期，是否存在过度乐观的可能？”
钱副县长显然有所准备，但回答略显空泛，反复强调“我们的信心”和“政策优势”，在具体模型上有些含糊其辞。
有专家问清州：“韩副县长，你们强调弥补物流短板，但引入大型物流平台合作，具体谈判进展到什么阶段？是否有约束性协议？如何保证对方一定能提供你们方案里所承诺的运力和服务？”
韩辰不慌不忙，直接出示了与省内一家知名物流企业签署的战略合作框架协议要点（虽然只是意向阶段，但对方给出了极具诚意的承诺），并详细阐述了备用方案和风险管控措施，回答得滴水不漏。
提问越来越深入，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突然，一位来自环保部门的专家抛出一个犀利问题，针对的是临河县：“钱副县长，你们规划的项目园区毗邻省级湿地保护区，虽然环评通过了，但我们注意到，项目大规模建设可能对湿地水文和生态产生潜在影响。你们的方案中，对茨应急预案和长期生态补偿机制，似乎不够具体？”
钱副县长的额头开始冒汗，回答有些支吾，强调环评已过，试图将问题淡化。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楚院长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自带一种权威感，瞬间吸引了所有饶注意力。他没有看材料，目光直接投向临河县代表团。
“钱副县长，我还有一个问题。最近网络上关于清州县的一些负面舆论，经过核实确属谣言。但我们专家组也注意到，这些谣言的散播轨迹，似乎存在一些不同寻常的集中性和指向性。”楚院长的语气很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我想请问，作为重要的竞争对手，临河县对此有何看法？又如何确保在竞争过程中，始终秉持公平、公正、诚信的原则？”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几乎等同于直接质疑临河县是否在背后操纵了舆论！
会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钱副县长脸上。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又由红转白，拿着矿泉水瓶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楚、楚院长，您这个问题……我们、我们临河县一向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不正当竞争！对于网络上的不实信息，我们也很愤慨！这、这绝对和我们临河县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欢迎公平竞争！”他急忙辩解，语气急促，甚至有些结巴，显得底气不足。
这种失态的反应，反而更加深了专家的疑虑。几位专家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摇头。
楚院长面无表情，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划了一笔。
轮到专家向清州提问时，问题虽然依旧专业苛刻，但氛围明显和缓了许多。韩辰一一从容作答，数据清晰，逻辑严密，态度不卑不亢。
当最后一位专家表示没有问题时，主持人宣布评审陈述环节结束。专家们将进行闭门评议。
韩辰和钱副县长各自带领团队退场。在会议室门口，钱副县长脸色铁青，看都没看韩辰一眼，几乎是跑着离开，仿佛要尽快逃离这个让他难堪的地方。他的团队也个个垂头丧气，来时的那股趾高气扬荡然无存。
韩辰则慢慢收拾着东西，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刚才的每一分钟，都像是在高压线上行走。周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低声：“老韩，牛逼！稳住了！特别是最后楚院长那个问题，简直是神助攻！”
韩辰笑了笑，没有多。他知道，楚院长的那一问，并非偏袒，而是基于对事实的判断和对学术诚信、公平竞争的坚持。恰恰是对手自己的不光彩手段，引发了这位正直学者的反感和质疑。
结果不会立刻公布，需要等待专家组合议后上报省里最终决策。
但韩辰走出会议室，沐浴在窗外投射进来的明媚阳光中时，心中却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笃定。
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将清州最真实、最富潜力、也最需要机遇的一面，完整地呈现了出来。无论结果如何，他和他的团队，都对得起清州县的百姓，对得起自己的职责和良心。
他拿出手机，给县长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陈述已毕，发挥正常，问心无愧。”
很快，县长回复了四个字：“辛苦了，等信。”
回到党校宿舍，韩辰脱掉西装，感觉像打了一场硬仗，浑身疲惫，却又精神亢奋。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忽然无比想念清州县的青山绿水和那些朴实的面孔。
这场省城之旅，像一场漫长而激烈的淬炼。他经历了暗中的窥视、舆论的诋毁、会场上的短兵相接，也收获了意外的盟友、宝贵的知识和更加坚韧的内心。
桌上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锋芒已露，静待佳音。”
韩辰看着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
是的，锋芒已露。无论最终能否斩获项目，清州县和他的名字，都已经在这次高规格的竞争中，留下了不可忽视的印记。
他闭上眼睛，让阳光洒在脸上。接下来的，就是等待。而等待，或许将是另一场博弈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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