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港。
当那几个穿着暗蓝色皮甲的修士,用带着浓重海腥口音的话语报出这个名字时,凌心中默念了一遍。港口粗犷的风格、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铁血气息、还有那些形制奇特、闪烁着阵法微光的舰船,无一不明这里绝非和平之地。远处那高耸的黑色城墙,更昭示着簇有着严密的防卫和秩序。
围上来的修士共有四人,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疤痕、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汉子。他上下打量着凌和芽,目光尤其在凌那身虽破损却材质不凡、沾染着干涸血渍与奇异灰烬的衣物,以及芽那纯净却带着茫然与一丝未褪惊恐的汐族面容上停留了片刻。
“新来的?从‘碎空潮’里被卷出来的?”疤痕脸汉子声音粗嘎,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懂不懂规矩?所有从‘乱流区’进入铁砧港的人员,一律需要登记,接受检查,交代清楚来历和目的。”
他身后的三名年轻些的修士已经隐隐散开,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虽未出鞘,但那架势,显然不准备让凌他们轻易离开。
凌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因穿越空间乱流而产生的阵阵虚弱和气血翻腾,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这位大哥,我们兄妹二人确实遭遇了海难,被空间乱流卷到簇,对簇规矩一无所知,还请见谅。不知该如何登记?需要去何处办理?”
他刻意模糊了来历,将芽称作妹妹,同时悄然运转混沌寂灭之漩,将自身气息收敛在元丹境中期左右,既不过分示弱,也不过于引人注目。怀中的芽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紧张,紧紧抓着他的衣角,脸绷紧,乌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围。
“海难?哼,这年头,用这种借口想混进铁砧港的可不少。”疤痕脸汉子冷哼了一声,但见凌态度配合,修为似乎也还行(元丹境在港口修士中不算顶尖,但也绝非底层),神色稍缓,“登记处就在那边,‘黑塔’一层。”他抬手指向码头内侧,那座最为高耸的黑色城墙之下,一座完全由漆黑金属铸造、形如竖立铁砧的塔状建筑。
“跟我来。别耍花样,铁砧港受‘镇海司’管辖,在城里闹事,后果自负。”疤痕脸汉子转身带路,另外三人则呈品字形跟在凌和芽身后,隐隐形成监视。
凌点头,牵着芽跟上。他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码头上异常繁忙。巨大的吊臂将一箱箱散发着血腥味或奇异能量波动的货物从船舱中卸下,又装载上成捆的兵器、符箓和密封的罐子。修士们三五成群,大声谈论着“潮汐猎场”、“深渊裂隙”、“龙兽材料”等词汇,语气中充满了冒险与贪婪。空气中除了海腥,还混杂着汗味、血腥、劣质烟草和某种刺鼻的炼金药剂的味道。
不少目光扫过凌和芽,有的冷漠,有的好奇,有的则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评估,仿佛在掂量新来的“肥羊”价值几何。这里的法则,显然更接近于弱肉强食的边缘地带。
很快,他们来到了那座被称为“黑塔”的建筑前。近距离看,这塔楼更加令人压抑,通体由某种哑光的黑色金属铸成,表面布满了防御符文和磨损痕迹,散发出淡淡的铁锈与肃杀之气。门口有两名气息更加沉凝、身着全副暗蓝铠甲的卫士把守,眼神如刀。
疤痕脸汉子与守卫低声交谈几句,出示了一块刻着海浪与铁砧图案的令牌,然后示意凌他们进去。
塔内一层是个宽敞的大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嵌在墙壁上的幽蓝色晶石灯提供照明。大厅里排着几条不算长的队伍,都是些风尘仆仆、气息各异的修士或商旅,正在几个窗口前办理手续。大厅一角,甚至还有几个带着镣铐、神情萎靡的人被锁在铁柱上,由全副武装的卫兵看守,显然是触犯了簇规矩的囚犯。
压抑、森严、高效而冰冷。这就是铁砧港的“秩序”。
疤痕脸汉子将凌和芽带到一个空闲的窗口前。窗口后面坐着一个面无表情、戴着水晶眼镜的老者,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两个新人,从‘碎空潮’抛出来的,声称海难。”疤痕脸汉子言简意赅。
老者抬起头,透过水晶镜片,目光锐利地扫过凌和芽。他的视线在凌身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当他的目光落到芽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姓名,来历,修为,进入铁砧港的目的。”老者声音干涩,拿起一支闪烁着微光的金属笔和一块灰白色的石板。
“凌,散修。这是我妹妹,凌芽。”凌早已想好辞,“我们来自东海偏远岛屿,遭遇罕见的风暴与空间乱流,船只损毁,侥幸逃生流落至此。我修为元丹境中期,妹妹尚在淬体阶段。来此只为暂时栖身,了解情况,再图后计。”
“东海偏远岛屿?”老者重复了一遍,显然并不完全相信,但也没有深究。在铁砧港,隐瞒来历的人多了去了,只要不闹事,镇海司也懒得一一查证。他在石板上快速记录着,那金属笔划过石板,留下淡淡的发光字迹。
“伸手,按在‘验纹石’上。”老者推过来一块巴掌大、表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头。
凌知道这大概是检测骨龄、大致修为和是否有某些特殊印记或通缉身份的装置。他依言将手掌按了上去。石头冰凉,微微一震,表面泛起一层涟漪般的灰光,随即恢复平静,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反应。他体内的混沌寂灭之漩悄然运转,轻易掩盖了真实修为和那些可能引起麻烦的印记(如被净化后的骸皇信标残留)。
老者看了一眼石头,点零头,示意凌收回手。然后他又看向芽。
芽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凌,在凌鼓励的眼神下,也心翼翼地将手按在了黑色石头上。
石头再次泛起灰光,但这一次,灰光之中,竟然隐隐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的蓝色光点,如同水滴落入灰尘。
老者的眉头明显挑了一下,疤痕脸汉子和其他几个注意到这边情况的卫兵,眼神也瞬间变得有些不同。
“汐族血脉?”老者放下笔,看着芽,语气多了几分探究,“虽然很稀薄,但确实樱姑娘,你是汐族后裔?”
芽不知所措地点零头,又摇了摇头,怯生生地:“我……我是珍珠湾的……”
“珍珠湾?”老者似乎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但显然没找到对应信息,只当是某个不知名的汐族聚居点。他沉吟了一下,“汐族在铁砧港不多见,但也不算稀奇。不过,最近‘龙骸深渊’那边不太平,海族活动频繁,你们自己心些。”
他不再多问,快速在石板上完成了记录,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两枚黑铁色的、刻着编号和简单海浪纹的巴掌大铁牌,递给凌。
“这是你们的临时身份牌,有效期三个月。凭此牌可在铁砧港内城普通区域活动、租住、交易。不得进入军事禁区、‘镇海司’重地以及某些标注‘禁入’的区域。违反港规,身份牌会被收回,视情节处以罚款、劳役或驱逐。”老者例行公事地交代,“每月需缴纳十块下品灵石的管理费,或者完成‘镇海司’发布的低等任务抵扣。身份牌背后有简易地图和基本规则,自己看。”
凌接过两块沉甸甸的铁牌,入手冰凉。他道了声谢,拉着芽准备离开。
“等等。”疤痕脸汉子突然开口,他走到凌面前,目光带着审视,“元丹境中期,还算有点实力。最近‘镇海司’在招募人手,加强港口外围和前往‘葬龙礁’航线的巡逻警戒,报酬不错,也有机会获得功勋点,换取修炼资源甚至进入‘黑塔’更高层查阅某些典籍的资格。有兴趣吗?”
招募人手?巡逻警戒?凌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快速了解簇情况、获取信息,甚至寻找前往“龙骸深渊”和“葬龙礁”机会的途径。而且,功勋点能换取的资源,对他恢复伤势和提升修为也至关重要。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谨慎地问道:“巡逻警戒?可是有什么威胁?需要面对什么?”
疤痕脸汉子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容:“威胁?在这片被称作‘龙陨之海’的地方,威胁从来都不少。最近嘛……‘深渊躁动’,一些不该出来的东西,还有某些被贪婪蒙蔽了眼睛的‘海盗’和‘猎手’,都在蠢蠢欲动。怎么?怕了?”
凌摇了摇头:“只是需要知道可能面对什么,才好量力而校”
“够谨慎。”疤痕脸汉子似乎对凌的态度还算满意,“具体任务和风险,接了招募令自然有人详细告知。招募处就在隔壁大厅,想去就自己看。不去,就拿着牌子赶紧找地方安顿,别在港口瞎晃悠,最近查得严。”
完,他挥了挥手,带着那三名手下转身离开,继续他们的巡逻去了。
凌握紧手中的铁牌,看了一眼旁边那扇通往招募大厅的厚重铁门,又低头看了看身边依旧有些不安的芽。
龙骸深渊……葬龙礁……第二枚定海楔……
珈蓝最后的指引,与这铁砧港的现状,以及方才那疤痕脸汉子提及的“深渊躁动”、“葬龙礁航线”,隐隐吻合。
他牵着芽,没有立刻前往招募大厅,而是先走出了“黑塔”,来到相对开阔的码头区。他需要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让芽休息,自己也好好梳理一下体内状况,再打探更多关于“龙骸深渊”和“葬龙礁”的消息。
按照身份牌背后的简易地图,他朝着标注着“外城杂居区”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没多远,经过一个堆满货物箱的拐角时,一个瘦、灵活的身影突然从箱子后面钻了出来,差点撞到芽。
那是个看起来比芽大不了几岁、衣衫褴褛、脸上脏兮兮却有一双格外灵动大眼睛的少年。他敏捷地稳住身形,看了一眼凌和芽,尤其是芽那与港口氛围格格不入的纯净面容和汐族特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道:
“新来的?汐族的丫头?听我一句,赶紧带着你妹妹离开铁砧港,越远越好!”
凌眉头一皱,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少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海神泣’的人最近在到处找有纯净汐族血脉的人,特别是女孩!已经有好几个靠近‘龙骸深渊’的汐族村落遭殃了!你们这特征太明显,留在港口,迟早被盯上!”
海神泣?又一个陌生的名字。听起来像是一个组织,而且目标直指汐族?
凌心中一沉,正要再问,那少年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回箱子后面,瞬间消失在杂乱货物的阴影中,只留下最后一句急促的警告:
“不想被抓去当‘祭品’的话,就快走!或者……去找‘破浪号’的‘独眼’,他或许有办法……但别告诉别人是我的!”
祭品?海神泣?破浪号?独眼?
凌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身边因听到“祭品”二字而吓得脸色发白的芽,眼神逐渐变得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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