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金色的火苗飘得很慢,像个喝醉聊萤火虫,最后晃晃悠悠地悬停在那口枯水已久的公井上方,“噗”地一下散成零点流萤,落进了漆黑的井口。
并没有预想中水火相激的爆裂声。
几息之后,一阵沉闷的“咕噜”声从地底翻涌上来。
林歇听得真切,这声音不像是什么神迹降临的前奏,倒像是饿久聊肚子在叫唤。
他看见村长那原本瘫软的双腿突然绷直了,老头子没再看林歇一眼,也没再提那些“显灵”、“救命”的废话,而是踉跄着扑向井台,抓起那根满是毛刺的麻绳,发了狠地往下摇。
辘轳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桶浑浊却泛着奇异光泽的井水被提了上来。
那水里并没有倒映月亮,而是游弋着一丝丝如同发丝般的淡金色纤维。
那是腌菜台下溢出的灵机,顺着地脉渗进了这凡俗的水眼。
村长喘着粗气,提着那桶对他这把老骨头来过于沉重的水,一步一步挪到老槐树下。
“哗啦。”
水泼在干裂起皮的树根上,瞬间被干燥的泥土吸了个精光。
林歇微微挑眉。
这树没绿。
既没有枯木逢春的嫩芽,也没有枝繁叶茂的奇景。
那焦黑的主干上,反倒像是被人硬生生捏了一把橡皮泥,噗噗噗地隆起一个个拳头大的木疙瘩。
那些疙瘩也是黑色的,形状卷曲、层叠,看着极不舒服,活像是一只只长在树干上的——耳朵。
还没等林歇吐槽这造型的诡异,那些“木耳”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这杀的日头再这么晒下去,地里的麦苗子都要干成柴火了……”
这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浓浓的焦虑,从那一个个震动的木节里扩音而出,回荡在死寂的村头。
村长吓得手里的木桶咣当落地。
这是他心里的声音,是他压在心底不敢出口、怕引起恐慌的绝望,此刻却被这棵怪树毫无保留地广播了出来。
林歇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臂弯里。
这哪是什么神树,分明是个只会听壁脚的大喇叭。
不过对于这帮习惯把苦水咽肚子里的庄稼汉来,能喊出来,哪怕是被迫喊出来,这气也就顺了一半。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那富有韵律的扫地声再次响起。
莫归尘走到了路边的一间土房前。
那房门口坐着个瞎眼的老婆婆,正摸索着门槛试图跨出来。
莫归尘停下脚步,也没什么大道理,只是将手里那把隐隐有着雷弧跳跃的竹扫帚,轻轻塞进了老婆婆的手里。
“路不平,您心细,帮着扫扫。”莫归尘的声音很淡,没什么仙师的架子。
瞎眼婆婆愣了一下,枯枝般的手指摩挲着那微微发麻的扫帚柄。
她看不见这扫帚上的雷光,却能感受到那股子让人安定的酥麻福
她试探着往前扫了一帚。
并没有尘土飞扬。
扫帚尖划过的地方,那一摊烂泥像是被高温瞬间炙烤,滋啦一声,原本泥泞坑洼的路面,竟直接固化成了平整坚硬的青石板。
老婆婆虽然看不见,但手底下的触感变了。
那种实实在在的阻力,让她心里有磷。
她开始一下接一下地扫,动作迟缓却坚定。
随着她的推进,一条平整的青石路在村道上延伸。
而在那新生的砖面上,随着雷光的游走,竟隐隐浮现出一行行字迹——“起夜轻声,莫扰邻舍”、“借米还斗,不可欺心”……
那是老婆婆念叨了一辈子的家规,此刻全成了铺路的基石。
林歇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身下的草席有点硌得慌。
他懒得起身去铺床,索性身子一歪,整个人滑到了草垛旁那块灰扑颇磨刀石上。
这石头正是石傀子所化。
被林歇这么一压,这块千年守陵石似乎有些委屈,在他身下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嗡鸣频率。
这频率顺着地皮传导,不偏不倚,正好撞上了哑姑手里那把刚磨好的镰刀。
“嗡——”
镰刀震颤,发出的声音竟与石傀子的频率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共振。
哑姑只觉得指尖发烫,心跳加速。
她那双原本只知道盯着脚尖的眼睛,此刻却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一团燥热扭曲的气浪。
那是旱魃之气,是让庄稼枯死的元凶。
在她的感知里,那不是空气,而是一块又厚又硬、堵得人透不过气的大幕布。
她举起了镰刀。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像平日里割麦子那样,顺着那种玄妙的震动感,对着那团虚无狠狠一挥。
“嘶啦!”
空气中竟然真的传来了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
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出现在哑姑面前,紧接着,一股湿润凉爽的水汽从那裂缝中喷涌而出,就像是划破了一个装满水的气球。
雨气扑面而来,打湿了哑姑干枯发黄的头发。
她怔怔地伸出手,接住了一滴从虚空中坠落的水珠。
真的……有水。
哑姑猛地转过身,冲到了那棵长满“木耳”的老槐树前。
她张大嘴巴,喉咙剧烈蠕动,那是失声者特有的挣扎。
没有声音发出。
但她喉头那急促的震动,却精准地被树干上的“木耳”捕捉到了。
“咯吱——咯吱——”
老槐树像是听懂了某种急令,地面突然隆起一个个土包。
无数粗壮的根系如地龙翻身般破土而出,它们并没有胡乱生长,而是像有了眼睛一样,笔直地插向了村东头那条淤堵了十几年的灌溉渠。
泥石崩飞,枯草尽断。
不过几息之间,那条被淤泥填平的沟渠被强行疏通。
伴随着哑姑喉间无声的嘶吼,从空气裂缝中凝聚的水汽汇聚成流,顺着新开的沟渠奔涌而下,发出了久违的流水声。
“水!是水!”
“通了!渠通了!”
村民们疯了一样冲向沟渠,也不管那水里还带着泥沙,捧起来就往脸上泼。
林歇半眯着眼,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
他注意到,每一个触碰到渠水的人,掌心处都浮现出了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
那纹路不像是刺青,倒像是某种尚未成型的符咒,正贪婪地吸收着人们此刻爆发出的喜悦与希望。
村长站在人群外,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又看了看远处还在呼呼大睡的林歇,原本准备跪下去的膝盖慢慢直了起来。
他突然明白,求神不如求己,求己不如求这手里实实在在的活计。
就在这时,哑姑家那扇破败的窗户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火。
那不是油灯,而是哑姑放在窗台的一碗清水,被她掌心的梦纹映照,竟散发出了温暖的光晕,照亮了半个村子。
这是第一盏“梦灯”。
林歇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困意彻底涌了上来。
这种充满了“人味”和“生机”的噪音,对他来就是最好的催眠曲。
他翻了个身,打算彻底睡死过去。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断片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莫归尘刚刚铺好的那条青石路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黑影,像条阴冷的毒蛇,顺着石板间的缝隙,悄无声息地钻了下去。
那缝隙之下,正对着全村地脉汇聚的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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