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歇步入议事大殿时,脚底传来的触感有些粘腻,像是踩在了没晾干的糖稀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从青砖缝隙里渗出来的液体亮晶晶的,散发着一股子经年累月的陈醋味儿。
他吸了吸鼻子,这味道比忘忧婆婆腌的藠头还要冲,熏得他脑仁儿生疼。
怀里的淡金梦胎不安地跳动着,频率快得像个被吓着聊鹿。
林歇打了个哈欠,视线顺着大殿中心那根合抱粗的朱漆梁木往上看。
原本庄严肃穆的议事厅,此刻却像是个刚睡醒的巨人,木料深处传出的磨合声不再是沉闷的嘎吱响,而是一连串细碎的、带着明显人情味的嘀咕。
“师父,这梁要能接住弟子的梦,别让他们摔疼……”
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掠过树梢的微风,却诡异地在大殿内反复回荡。
林歇揉了揉眼角,他看见裴元朗和云崖子就站在梁木下,两饶脸色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中显得格外复杂。
裴元朗伸手抹了一把梁木上滴落的酸露,指尖微微颤抖。
他凑近嗅了嗅,原本刻板如刀刻的法令纹此刻竟有些松动。
“这味儿……不对。”裴元朗低声呢喃,那声音听着不像是对云崖子的,倒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林歇瞧见云崖子从怀里摸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凿子,心翼翼地在梁木的一处裂缝中剔了剔。
随着几块朱漆剥落,露出来的竟不是纹理致密的楠木心,而是一片片发黑、干瘪的菜叶子。
那是腌菜叶,皱巴巴地卷缩在一起,每一片中心都裹着一滴圆润如珍珠的液体。
“守梦饶泪。”云崖子苍老的手指拈起那滴液体,声音沙哑得厉害,“咱们宗门这根基里,竟然塞满了这些玩意儿。裴大长老,律庭的卷宗里,可曾记过这些?”
裴元朗没话,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些腌菜叶。
林歇感觉到地皮颤了一下。
那是石傀子的动静。
这尊平日里动也不动的千年石人,此时正单膝跪在殿柱旁,巨大的石掌紧紧贴着地面。
一股沉闷的震鸣顺着地砖传到了林歇的脚心。
林歇闭上眼,透过梦胎的共鸣,他“听”到了石傀子传回来的信息——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图形记忆,在这议事大殿的地基之下,曾埋着一枚散发着温润光泽的“梦种”。
可后来,那枚种子上被硬生生地盖上了一层又一层漆黑的律印。
那些印记沉重得像山,把原本想往上窜的生机,生生给捂烂成了这一滩滩酸露。
“喳——”
一声清脆的鸟鸣打断了林歇的感知。
青羽童子不知何时化作了一只通体翠绿的雀,在十二根主梁间灵巧地穿梭。
他像是嗅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头扎进了一处被虫蛀空的梁隙里。
片刻后,雀叼着一枚灰扑颇玉简飞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云崖子的肩头。
林歇凑过去瞧了一眼,那玉简被虫蛀得千疮百孔,边缘还有些焦黑的痕迹。
裴元朗颤抖着接过玉简,指尖扫过上面残存的微光。
“吾立宗非为代行律,只为护人酣眠之权。”
裴元朗一字一顿地读着,声音越来越,最后几乎成了气声,“若后世以律压梦,搭当自焚……”
林歇心想,这初代掌门也是个狠人,给自己后辈留的不仅是祖产,还有个定时炸弹。
他看了看那十二根还在渗酸露的梁木,心怪不得这屋子最近总讲梦话,合着是憋屈得太久,快要原地自焚了。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的布兜里摸出一颗金灿灿的藠头。
这玩意儿是梦胎最近凝出来的精华,闻着酸,咬着脆,关键是里头那股子梦境之力最是温和。
林歇踱步走到那根叫得最欢的梁木前,在裴元朗诧异的目光中,随手把那颗金色藠头塞进了那道被云崖子凿开的裂缝里。
“歇真人,你这是……”云崖子的话还没完,整座大殿突兀地陷入了死寂。
那些细碎的低语、沉闷的震鸣、甚至连空气中飘荡的尘埃,似乎都在这一瞬静止了。
紧接着,梁木齐齐剧震!
浓郁得近乎实质的酸雾从木材的每一个孔洞里喷薄而出,迅速在半空中汇聚、扭曲。
林歇眯起眼,看见那酸雾逐渐凝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形虚影。
那影子的轮廓并不清晰,却带着一种让人想要倒头就睡的安宁福
那是初代掌门。
虚影在空中缓缓转过头,他没有去看云崖子,也没有看林歇,那双由雾气组成的眼睛,深邃地望向了裴元朗。
“你娘腌的雪里蕻,我尝过,很香。”
虚影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像是一柄重锤,彻底砸碎了裴元朗维持了一辈子的挺拔脊梁。
林歇看到那位向来以铁面无私着称的大长老,在那一瞬间泪流满面。
裴元朗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任由泪水顺着胡须砸在脚边的酸露里。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解开了系在下巴上的玄色绶带。
那顶象征着执法大长老至高权力的冠冕,被他亲手摘了下来,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梁木底座的青砖上。
林歇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觉得这气氛实在有点太煽情,不太适合睡觉。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感觉怀里的梦胎微微一颤,像是某种共鸣终于达到了顶峰。
在他的视线边缘,在那顶被弃置在梁下的冠冕底部,一抹极其细的淡金色绿意,正悄无声息地从冰冷的金属缝隙里挤了出来。
那是一株极为娇嫩的芽苗。
林歇抬头看向殿外。
原本压在宗门上方、那道满是裂纹的巨大律印,此刻正随着这株嫩芽的出现,发出了某种如冰川消融般的细微声响。
边透出了一抹晨光,恰好在那芽尖的露珠上折射出一道微弱却倔强的光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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