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刮过灰岩县外的田野,像一只温柔的手,把麦田抚成金色的浪。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在阳光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麦芒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庄稼人听了骨头缝里都会发酥的声音。
老农王老栓蹲在自家地头,伸出粗糙得像树皮的手,心翼翼地掐下一穗麦子,放在掌心搓了搓。麦粒滚圆饱满,搓去麸皮,露出淡黄色的仁儿,硬硬的,指甲掐不进去。
“好麦啊……”他喃喃自语,眼角堆起密密的皱纹,笑得像朵开败的菊花。
去年这时候,这片地还荒着,长满半人高的野草。是主公分霖,发了种,派了农官教他们怎么深耕、怎么施肥、怎么轮作。他王老栓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知道,种地还有这么多讲究。
“爹!爹!”儿子石头从田埂那头跑来,十五岁的少年跑得满头大汗,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李叔家割了一亩,打下来三石还多!比去年多了一石!”
王老栓站起来,眯着眼望着自家这十亩地。风吹麦浪,层层叠叠,像一片金色的海。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飞快地算着:一亩三石,十亩就是三十石。交三成公粮,还剩二十一石。自家五口人,一年吃六石顶了,能剩十五石。一石麦子,如今市价是一两二钱银子……
十五两银子!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从前给地主当佃户,最好的年景,交了租子也就剩三五石粮,刚够糊口。现在,自家有地,收成全是自己的!
“石头,”王老栓的声音有点发颤,“去,把你娘那坛老酒挖出来。今晚……咱家吃肉。”
“诶!”石头欢喜地地跑了。
田野里,到处都是王老栓这样的笑脸。农人们挥舞着镰刀,金色的麦秆一片片倒下,捆成捆,码成垛。女人孩子跟在后面拾麦穗,颗粒归仓。打谷场上,连枷起落,砰砰砰的声响连成一片,麦粒像雨点般溅落。
丰收的喜悦,像这五月的暖风,吹遍了灰岩县的每一寸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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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丞相府里的气氛,却和这丰收的景象格格不入。
萧何和张玄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各县报上来的预估收成统计。厚厚一摞文书,每一页都是喜讯,可两饶眉头却越皱越紧。
“灰岩县预估产粮十五万石,比去年增五成。”
“北山屯垦区新垦田亩八千,预估产粮两万石。”
“山越各寨报上来的余粮,愿意出售的约三万石……”
萧何放下最后一本文书,长长吐出一口气:“张相,您算算,总共多少?”
张玄拨着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公国直辖田亩,总产约二十万石。山越余粮三万石。民间自垦田亩,虽未统计,但按去年三成估算,至少还有五万石……总计,二十八万石左右。”
“二十八万石……”萧何揉着眉心,“咱们现在有多少人口?”
“在册户籍四万二千人,实际人口约五万。按每人年耗粮两石算,全年需粮十万石。就算备战囤粮,再加五万石储备,顶十五万石。”
“多出来十三万石。”萧何苦笑,“十三万石粮食,涌进市面……”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忧虑。
粮食多了是好事,但太多了,就成了坏事。
“粮价现在是多少?”萧何问。
“新麦还没大量上市,陈麦每石一两二钱。等新麦下来……”张玄没完,但意思明白——粮价肯定要跌。
“跌到多少?”
“按这个数量,跌到八钱,甚至七钱,都有可能。”
萧何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能看到远处的田野,金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多美的景象,可他却仿佛看到了不久后的另一幅画面:粮商压价,农民不得不贱卖辛苦一年的收成,卖完粮后一算账,发现除去种子、肥料、人工,所剩无几。来年种地的劲头就泄了。
更可怕的是,如果农民觉得种粮不划算,明年就可能少种,或者改种别的。一旦粮食产量下降,粮价就会飞涨,到时候……
“谷贱伤农,谷贵伤民。”萧何喃喃道,“这道理,前人早就透了。”
张玄点头:“前朝不是没赢常平仓’之制,丰年收储,荒年放粮,以平抑市价。只是后来吏治腐败,常平仓成了贪官污吏的私库,名存实亡。”
“咱们能做好吗?”萧何回头问。
“做不好也得做。”张玄斩钉截铁,“主公把内政托付给咱们,就不能让百姓刚尝到点甜头,又吃大亏。”
两人重新坐下,开始筹划。
“第一,得有钱。”萧何提笔在纸上写,“收粮要现银。十三万石,就算按七钱一石收,也要九万一千两白银。公库现在能拿出多少?”
张玄翻出账册:“肃贪抄没的赃款还剩三万两,今年商税预估能收两万两,盐铁专卖约一万五千两……满打满算,七万两。不够。”
“差两万两……”萧何沉吟,“能不能先从军费里借?等秋税收上来再还?”
“周丕那边不会同意。”张玄摇头,“黑水城虎视眈眈,军费一动,军心不稳。”
两人正发愁,门外传来通报:“主公到。”
杨帆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田野的麦草香。他刚从城外视察回来,脸上带着丰收的喜悦,但看见萧何和张玄凝重的神色,笑容敛了敛。
“怎么了?丰收了还愁眉苦脸?”
萧何把情况了一遍。杨帆听着,脸上的喜色渐渐消失,最后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语。
“主公,”张玄心翼翼地,“臣与萧相商议,想重建‘常平仓’制度。在丰收时以保护价收购余粮,既避免谷贱伤农,又能充实储备。等粮价上涨时,再平价放出,平抑市价。只是……”
“只是没钱。”杨帆接上。
他起身在屋里踱步。九万两银子,对现在的狼牙公国来,确实是一笔巨款。但这事不能不做——百姓刚分到地,刚看到希望,如果第一季丰收就让他们吃亏,往后谁还信你?
“钱的事,我想办法。”杨帆停下脚步,“你们先做两件事:第一,拟定《常平仓条例》,明确收购价格、储存管理、发放流程,严防贪腐;第二,派人去各乡宣讲,告诉农民,公国要收粮,价格公道,让他们别急着贱卖给粮商。”
“主公,这钱……”萧何迟疑。
“我去找青木宗谈。”杨帆,“用北山矿脉的优先开采权,换他们一笔无息借款。两年内还清。”
“可矿脉是战略资源……”
“战略资源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杨帆重复了之前对冯源过的话,“矿给了青木宗,咱们还能再找。但百姓的信任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眼神坚定:“就这么定了。三后,颁布《常平仓令》。收购价就定在……每石九钱银子。比现在市价低,但比暴跌后的预期价高。让农民有点赚头,但不能赚太多——赚太多,明年都去种粮,别的作物就没人种了。”
“九钱……”张玄飞快地算了算,“那缺口就更大了。十三万石,要十一万七千两。”
“我去谈。”杨帆摆手,“你们只管把章程做细,把漏洞堵死。常平仓是惠民的好事,但不能办成贪官污吏的盛宴。”
完,他大步离去。
萧何和张玄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感慨。
“主公……真是敢为百姓担风险啊。”张玄喃喃。
“所以咱们更不能出错。”萧何重新拿起笔,“来,把条例一条条捋清楚。收购、储存、发放、监督、审计……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有纰漏。”
窗外,夕阳西下,把麦田染成一片血色。
而在田野里,王老栓一家正在打谷场上忙活。新打下来的麦子堆成山,在暮色里泛着温暖的金光。
“爹,”石头一边扬场一边问,“这么多麦子,咱家吃得完吗?”
“吃不完卖呗。”王老栓乐呵呵的,“听公国要收粮,价格公道。等过两,咱拉去城里卖。”
“能卖多少钱?”
“一石……怎么也得一两银子吧?”王老栓不太确定,“反正比从前给地主交租强多了!”
夜色渐浓,打谷场上点起了火把。
而在更远的山峦后面,黑水城的方向,阴云正在聚集。
但至少今晚,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可以枕着麦香,做一个关于温饱的、实实在在的梦。
常平仓的种子,已经播下。
至于它能长成什么样,能不能挡住即将到来的风雨——
就要看种地的人,有多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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