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的川崎体育场，露水还挂在跑道边缘的草皮上，泛着冷白的光。苏炳添站在第7道的起跑器前，指尖碾过塑胶跑道上的细颗粒——这里的跑道比国内的硬半度，蹬地时反馈更直接，却也更考验脚踝的缓冲能力。他弯腰，将起跑器的前踏板调高3毫米，这是他应对硬地跑道的技巧，能让蹬伸时的反作用力更柔和些。
看台上稀稀拉拉坐了些早起的观众，大多是当地的田径爱好者，举着写有选手名字的应援牌。当镜头扫过第7道时，几个中国留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突然站起来，举着面国旗，喊声在空旷的赛场里格外清晰：“苏炳添，加油！”
苏炳添抬头朝那边笑了笑，抬手拍了拍胸口的国旗标志。他的运动服拉链拉到顶，领口蹭着下巴，有点痒，却让他莫名安心——这是老队员的习惯，总觉得把国旗贴得离心脏越近，脚下越有劲儿。
赛场广播开始介绍选手，日语解的语调带着特有的顿挫：“第7道，来自中国的苏炳添！今年状态出色，是亚洲为数不多能稳定跑进10秒10的选手！预赛10秒22的成绩，让他具备冲击奖牌的实力！”
镜头切到他预赛冲线的画面，慢放里能看到他最后压线时肩膀前倾的弧度，像张被拉满的弓。苏炳添盯着大屏幕上自己的身影，忽然想起张指导昨的话：“你的优势不在绝对速度，在节奏——把60米后的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谁也追不上。”
他深吸一口气，俯身，双手撑地。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运动手套渗进跑道，远处的电子计时器显示着“06:15”，数字跳动的频率和他的心跳渐渐重合。旁边第6道的美国选手正在做最后的高抬腿，膝盖撞得大腿“砰砰”响，像在给他施加压力。
“各就各位——”
裁判的声音刺破晨雾。苏炳添调整呼吸，将重心压在起跑器上，后脚的鞋钉深深嵌进跑道，形成三个细的凹痕。他能感觉到腿肌肉在轻微震颤，那是肾上腺素开始分泌的信号，像有股电流顺着脊椎往上爬。
“预备——”
全场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苏炳添的瞳孔里只剩下前方的跑道，草皮的绿、跑道的红、终点线的白，在视野里渐渐清晰。耳边的杂音全部消失，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敲打着耳膜。
“砰！”
枪响的瞬间，苏炳添的身体像被弹弓猛地拽出去！起跑器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震得他虎口发麻。0.129秒的反应时，不算顶尖，却足够他在前十米抢占先机——步频瞬间拉到每秒5.8步，步幅控制在1.2米，像台精密的机器，每一次蹬地都溅起细的塑胶碎屑。
“苏炳添起跑不错！前三！”看台上的中国留学生吼得嗓子都哑了。
前30米，他死死咬住第4道的牙买加选手和第6道的美国人，三人几乎并驾齐驱，钉鞋摩擦地面的“刺啦”声搅成一团，尖锐得像是要把空气撕开。苏炳添的摆臂幅度很，肘部夹得很紧，这是他改了三年才固定下来的动作——减少多余消耗，把力气全攒在腿上。
40米处，他的步幅开始缓慢打开，从1.2米到1.25米，再到1.3米。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跑道，精准得毫厘不差。旁边的美国人开始加速，步幅猛地扩大到1.4米，渐渐拉开半个身位。苏炳添心里一紧，却没盲目跟节奏——他知道自己的短板，后程硬拼步幅只会更早力竭。
“保持节奏！别被带乱了！”看台上的张指导站起来，吼声穿过栏杆传过来。
60米标记线闪过的刹那，美国人已经领先一个身位，像艘脱缰的快艇。苏炳添的呼吸开始急促，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痛。他能感觉到肌效贴下的背部肌肉在发烫，那是乳酸堆积的信号，但他没减速，只是把步频再提了半拍——每秒5.9步，这是他能承受的极限。
70米、80米……他被美国人拉开了将近两个身位，却死死压住了身后的牙买加选手。两饶差距始终维持在半个身位，像一场漫长的拉锯战。苏炳添的眼前开始发花，耳鸣声越来越响，终点线在视野里忽远忽近，但他的腿还在机械地交替，蹬地、腾空、落地，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最后20米，美国人已经彻底拉开距离，冠军几乎没了悬念。但苏炳添没有放弃，他忽然猛地前倾身体，将腰部的力量全部拧出去，肩膀往前送，步幅瞬间扩大到1.35米——这是他压箱底的技巧，用身体的惯性换那0.01秒的优势。
“拼了！”他在心里嘶吼。
冲线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肩膀先过了线，随即被巨大的惯性带着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耳边的耳鸣声突然炸开，然后又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电子计时器上的数字跳动着，最终定格：
1. 约翰逊（美国）——10秒18
2. 苏炳添（中国）——10秒22
3. 坎贝尔（牙买加）——10秒25
苏炳添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台抽风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抬头看向大屏幕，看到“10秒22”的数字时，忽然笑了——和预赛一样的成绩，却比预赛更拼，也更踏实。
约翰逊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最后那下真狠，差点被你超了。”
苏炳添直起身，擦了把汗，用英语回：“你跑得更快。”
看台上的中国留学生在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苏炳添朝那边挥了挥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想起刚练短跑时，有人黄种人跑不进10秒20，他的身高注定成不了顶尖选手。但现在，他站在川崎的赛道上，用10秒22的成绩告诉所有人——
有些界限，就是用来打破的。哪怕只是0.01秒，哪怕要拼尽全身力气，也值得。
他慢慢走下赛道，晨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记分牌上，“10秒22”的数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枚不算耀眼却足够坚韧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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