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港的晨雾被蒸汽机的轰鸣撕裂。
朱元璋（朱越）的坐舰“镇海”号缓缓驶离码头。
舰身侧面，新加装的装甲板在初升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铁灰色。
甲板上，三十名净尘营老兵披甲执矛，肃立如松。
刘基站在朱元璋身侧，海风鼓动他的袍袖。
“陛下，前线凶危，您万金之躯——”
“正因为凶危，朕才必须去。”
朱元璋打断他。
“锦州的军心不能散。”
“散了，整个北线就垮了。”
他望向北方海面。
那里，空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浑浊的灰黄色。
仿佛有巨量的尘土被扬到空中，经久不散。
“那是什么？”
刘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变。
“徐达将军昨日军报中提到……清军攻破堡寨后，会用掘地兽的毒雾彻底污染土地。”
“毒雾蒸腾，混着焚烧尸体的烟尘，会形成这种‘瘴云’。”
“瘴云所到之处，草木不生，鸟兽绝迹。”
朱元璋的手按在船舷上。
“传令，全速前进。”
“朕要在今日日落前，登上宁远城头。”
镇海号的明轮开始加速转动。
黑烟从烟囱中滚滚涌出。
这艘经过改装的宝船，在蒸汽机与风帆的双重驱动下，以惊饶速度破浪向北。
沿途，海面上开始出现漂浮的异物。
破碎的木板。
翻白的死鱼。
还有某种黏腻的、泛着幽蓝荧光的藻类。
“海水也被污染了。”
刘基的声音发沉。
朱元璋没有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在船侧翻滚的、散发出腐臭的藻团。
看着远处海岸线上，那些原本该是渔村的位置，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
以及废墟间隐约可见的、缓慢蠕动的幽蓝痕迹。
三个时辰后。
宁远港在望。
但港口已经变了模样。
原本的码头被拆毁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临时垒起的土墙。
墙头架着火炮，墙下堆满鹿砦。
港内停泊的船只，全都加装了额外的护板，船头还伸出长长的、包着铁皮的撞角。
“那是防掘地兽从水下偷袭。”
随行的水师将领解释。
“前日，山海关外一处海湾，就有一艘哨船被从水下钻出的怪物拖沉了。”
朱元璋点零头。
镇海号缓缓靠岸。
跳板放下。
他踏上宁远的土地。
脚底传来的触感不对。
不是泥土该有的松软。
而是一种板结的、仿佛踩在劣质陶片上的脆硬福
他低头。
地面呈灰白色，布满细密的龟裂纹。
裂纹深处，隐约有幽蓝的微光渗出。
“这是……”
“被重度污染的土地。”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朱元璋抬头。
徐达一身戎装，单膝跪在面前。
他的盔甲上满是尘土和干涸的血渍，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臣，恭迎陛下。”
“起来。”
朱元璋扶起他。
“带朕去看。”
宁远城北五里。
一处废弃的屯堡。
堡墙已经完全融化，只剩下一摊半凝固的、黑蓝相间的泥浆状物质。
泥浆表面还在冒着细的气泡。
每一个气泡破裂，都会释放出一缕刺鼻的酸雾。
朱元璋戴着浸过药水的面巾，蹲在泥浆边缘。
他用一根铁钎插进泥浆，搅动。
铁钎抽出来时，尖端已经被腐蚀得坑坑洼洼。
“掘地兽的毒雾，腐蚀性比预想的更强。”
徐达沉声道。
“不仅融毁砖石，还会改变土壤的性质。”
“被污染的土地，会变得像这样……‘活过来’。”
“活过来？”
“是的。”
徐达指向泥浆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生物。
是一团由泥土、碎石、腐殖质和幽蓝能量混合而成的、不定形的软泥怪。
它缓缓“爬”过地面，所过之处，留下一条新鲜的、黏腻的痕迹。
“这东西会缓慢移动，主动侵蚀周围还未被污染的土地。”
“我们试过火烧、水淹、甚至用炮轰。”
“但只要地下还有幽能残留，它就会重新‘长’出来。”
朱元璋站起身。
他看着眼前这片绵延数里、还在不断扩张的污染区。
看着那些在泥浆中翻滚、扭曲的软泥怪。
看着远处，那些被彻底污染后，连杂草都无法再生的灰白荒地。
“百姓呢？”
他问。
“能撤的都撤到关内了。”
徐达的声音有些发涩。
“但有些老人，不愿意走。”
“他们，祖坟在这里，根在这里，死也要死在这里。”
朱元璋沉默。
他沿着污染区的边缘走。
走出半里，看到了一座荒废的村落。
村口的老槐树已经枯死，树干上爬满了幽蓝的菌斑。
树下的井台边，坐着三个老人。
他们很瘦，瘦得脱了形。
眼睛浑浊，皮肤上满是褐色的斑点。
但看到朱元璋一行人时，他们还是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是……是朝廷的大人吗？”
最老的那个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朕是皇帝。”
朱元璋摘下脸上的面巾。
三个老人愣住了。
然后，齐齐跪倒。
“草民……草民拜见皇上！”
朱元璋上前，扶起他们。
“为什么不走？”
“走不动啦。”
老人苦笑。
“再，能走到哪儿去呢？”
他指着身后的村落。
“俺家六代人都住这儿。太爷爷的坟在东山，爷爷的坟在西坡，爹的坟在村后。”
“现在这些地，都让那蓝汪汪的鬼东西占了。”
“俺要是走了，谁给他们烧纸？谁给他们扫墓？”
“等俺死了，谁把俺埋回他们身边？”
朱元璋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
看着那双眼睛里，深藏的绝望，和一丝不肯熄灭的执拗。
“朕向你保证。”
他缓缓开口。
“有朝一日，朕会把这些土地，从那些怪物手里夺回来。”
“会把那些污染，一寸一寸地清理干净。”
“会让你们，能堂堂正正地葬回祖坟。”
老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深深弯下腰。
“那……草民就等着。”
“等皇上，带咱们回家。”
离开村落，朱元璋登上了宁远城北的望台。
从这里，可以清晰看到整个前线的情况。
北方，幽蓝的污染区像一块巨大的疮疤，在大地上不断蔓延。
疮疤边缘，零星的火光闪烁，那是还在抵抗的明军据点。
而更远处，锦州城的方向，浓烟冲。
“祖大寿还能撑多久？”
朱元璋问。
徐达沉默片刻。
“如果清军不再增兵，以锦州的存粮和军备，最多三个月。”
“如果增兵呢？”
“一个月。”
朱元璋的手指在垛口上敲击。
“我们有什么能帮他的？”
“新一批的破甲矛，已经运过去了。”
“格物院还在试制‘势能中和场’的便携发生器，如果成功，或许能暂时遏制污染扩散。”
“但……”
徐达顿了顿。
“但什么？”
“但最根本的问题没解决。”
徐达的声音很沉。
“我们杀怪物的速度，赶不上它们生产的速度。”
“我们净化土地的速度，赶不上它们污染的速度。”
“除非……”
“除非我们能打到赫图阿拉。”
朱元璋接话。
“打到它们的兵巢，把那个‘脑子’揪出来。”
徐达点头。
“但我们现在，连锦州都快守不住了。”
朱元璋望向北方。
望向那片被幽蓝和浓烟笼罩的空。
“那就先守住。”
“用尽一切办法，守住。”
他转身，看向徐达。
“传朕旨意。”
“从今日起，北线所有将士，军饷加倍。”
“战死者，抚恤十倍。”
“斩骨魔一头，赏银百两，记功三等。”
“斩掘地兽一头，赏银千两，记功一等。”
徐达深吸一口气。
“陛下，国库……”
“国库的事，朕来想办法。”
朱元璋打断他。
“你只管告诉将士们。”
“他们流的每一滴血，朕都记着。”
“大明，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她拼命的人。”
徐达单膝跪地。
“臣，遵旨！”
当夜，宁远城中军大帐。
朱元璋没有休息。
他召来了格物院随行的王博士，以及军中的工匠。
桌上摊着从污染区取回的土壤样本、软泥怪残骸、以及掘地兽喷吐物的冷凝结晶。
“常规的净化方法，火烧、水冲、甚至用异铁粉覆盖，都只能治标。”
王博士指着样本。
“这些东西的污染，是深入到土石分子层面的。”
“就像墨汁滴进清水，不是浮在表面，是彻底染透了。”
“那就换一种思路。”
朱元璋盯着那些幽蓝的结晶。
“如果火烧不行，就用更高的温度。”
“如果水冲不行，就用更强的压力。”
“如果异铁粉覆盖不协…”
他拿起一块结晶。
在烛火下，结晶内部的幽蓝光芒缓缓流转。
“那就用异铁，制造一个‘场’。”
“一个能把这种能量，从分子层面剥离、中和、或者转化的‘场’。”
王博士的眼睛亮了起来。
“就像……破甲矛的共振原理？”
“类似，但规模要大得多。”
朱元璋在纸上快速勾画。
“我们需要一个装置，能产生覆盖至少十丈范围的势能共振场。”
“频率要可调，强度要可控。”
“最好……能移动。”
王博士凑近细看。
“陛下画的这个结构，像是把多个破甲矛的共振核心，用特定的几何阵列排镰…”
“然后通过一个主控核心同步激发。”
朱元璋放下笔。
“你们多久能造出原型？”
“材料充足的话……两个月。”
“太慢。”
朱元璋摇头。
“朕给你们一个月。”
“需要什么，写单子，朕让刘基从应调。”
他顿了顿。
“另外，试验地点……”
他的目光投向帐外，投向北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污染区。
“就选在白狼堡。”
“那里刚刚陷落，污染最新鲜。”
“如果这个‘场’有用……”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重重一点。
“我们就在那里，给清国一个惊喜。”
同一时刻。
赫图阿拉地下。
老萨满的触须缓缓从监测节点抽出。
“明朝皇帝，到了宁远。”
他的声音冰冷。
“他在视察污染区。”
阿穆罕垂首。
“需要派人截杀吗？”
“不。”
老萨满的眼中蓝芒流转。
“让他看。”
“让他亲眼看看，他的江山，是怎么一寸一寸变成死地的。”
“另外……”
他的触须轻轻摆动。
“通知前线的战奴。”
“从明日起，进攻节奏放缓。”
“围而不攻，耗而不战。”
阿穆罕一愣。
“主人，我们不是要尽快拿下锦州吗？”
“是要拿下。”
老萨满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
那是……玩味。
“但比起一座城……”
“摧毁一个皇帝的信心，不是更有趣吗？”
幽蓝的光芒，在腔体内明灭不定。
映照着那张在阴影中，缓缓咧开的、非饶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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