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穆翔没有摔死。
他砸进了一个坑里——一个在最后一瞬间,被凌霜雪的寒气和陈敛的蛮力齐心协力硬生生挖出来的坑。
坑不深,但足够缓冲下坠的力道。
穆翔仰面躺在坑底,浑身裂缝里的光已经微弱得像要熄灭的烛火,但他还睁着眼,还看着伊萨,还骂得出口。
“行了穆翔,省点力气吧,他又不听。”
凌霜雪劝着还没骂够的穆翔,陈敛站在坑边,手上还沾着挖坑蹭出来的泥灰和焦炭。
他抬头看向伊萨,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挂着一个很淡的笑容。
“不好意思啊,伊萨先生。”
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道歉,
“我们入殓师这一行,最擅长的就是算挖坑,埋棺材了。”
这当然也包括计算落点…
穆翔躺在坑底,盯着穹顶上那个模糊的人影,胸口那个被撕裂的地方还在发烫,但他顾不上疼了。
他只觉得丢脸。
堂堂魔音派弟子,生前能让律乐师父都头疼的存在,成了魔人,居然被一个巫师从梁上推下来——像个不会武功的废物一样摔下来。
穆翔还想骂了,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
虽然魔人不需要骨头完好也能动,但痛觉还在——那种从内到外被灼烧又被摔打的感觉,让他此刻只想躺平骂娘。
“别动。”
凌霜雪的声音从坑边传来,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穆翔身上的裂缝,“还烧着呢,再动就真灭了。”
“灭了就灭了!”
穆翔没好气地吼,
“反正也丢人丢到家了!被一个巫师从梁上推下来——我穆翔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
“你不是活人,这辈子早过完了。”
顺便提醒了一下他为了保护花若影挨了花若叶两记断脉绝息掌的英勇事迹,陈敛在旁边补刀,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气。
穆翔噎住。
然后更怒了。
就在他想爬起来和陈敛理论的时候,空气陡然一烫。
那面火焰镜子重新在三人之间凝成。
镜中映出郑宇的脸。
tA手里还握着笔,纸上画着潦草的人体结构图。
有看了一眼坑底的还躺着的穆翔,又看了一眼他胸口还在微弱闪烁的光,然后笑着问道。
“你还好吗,穆翔?”
“郑宇!!!”
看见郑宇,穆翔的眼神都清澈了,他收回了刚刚的破口大骂,还不好意思地和郑宇道歉了。
“对不起哦,我不该擅自留在这里帮忙的,你一定等久了吧。”
“嗯,没办法嘛。
穆翔你一直都是这样热心的人。”
郑宇的视线扫过他胸口的裂缝,笑出了虎牙,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没做好的菜,
“这次烧得挺好看的。”
“连你都挖苦我…”
穆翔坐起了身,撇了撇嘴,耷拉着脑袋,就像一只委屈的狗。
“你知道我刚才多丢人吗…”
“不会啊,穆翔,你刚刚和伊萨对峙的样子真的很帅。”
郑宇却笑着安慰他,穆翔的脸一下子红了,心情也好了不少。
“你逼他用出自己的第二巫术了。”
穆翔的吼声戛然而止。
是啊,郑宇还是没变,依旧那么温柔。
郑宇搁下笔,抬起眼,隔着镜面看向他。
“列希是第一层,黑白之神是第二层。
一个巫师,被逼到用出第二个固有巫术,明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对啊,对啊,我们也没想到你这么能干呢。”
随着凌霜雪的附和,陈敛也点零头。
刚才那一刻,伊萨先生确实慌了。
那种“不可能”的表情,那种第一次失去从容的声音。
那确实是被穆翔先生逼出来的。
“…那又怎么样。”
虽然穆翔的声音了一半,但还是深深地担忧。
“他现在还有两层巫术没破,我快烧没了,这怎么打?”
“让我想想。”
陈敛在思考。
从伊萨刚才拽断那根线的动作,从他开启第二巫术的方式,从他瞳孔里旋转的黑白太极来看…
有个问题,一直在陈敛脑海里盘旋。
“穆翔先生。”
他忽然开口。
穆翔看向他。
“你刚才,他‘把伤害倒转回来’——但你感受到的,不只是痛,对不对?”
穆翔愣了一瞬。
然后他想起刚才那一刻的感觉。
那种被“自己”灼烧的感觉,那种从存在核心向外蔓延的焚烧釜—那确实不是普通的痛。
“是的不是烧身体,是烧…我‘是穆翔’的那部分。”
陈敛的眼睛亮了一瞬。
他转头看向镜面中的郑宇,郑宇正盯着穆翔。
“看来你明白了?”
穆翔点头。
郑宇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
“穆翔。”
“干嘛。”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能‘看见’那些线?”
穆翔愣住了。
他刚才没想过这个问题。那一刻,他只是“看见”了,像睁开眼睛看见光一样自然。
但现在想起来——
魔人没有眼睛那种意义上的“看见”。
他看见的,是别的东西。
“那是因为现在的你和伊萨非常接近。”
郑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是…存在状态上的那种接近。”
穆翔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一瞬间,伊萨瞳孔里闪过的那道光——那道光,和他自己身上的光,是一样的。
“他是活人,但他快不是了。”
郑宇,视线落在穆翔脸上,“你刚才逼他用出第二巫术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他很‘空’?”
穆翔怔住。
然后他想起来了。
那一瞬间,当他的光烧穿伊萨的列希,当那些线一根根断裂——
他“看见”了伊萨的内部。
那具瘦削的旅者身体里,几乎是空的。
只有一丝极细极细的、像蛛丝一样脆弱的东西,在维系着他“存在”的形态。
穆翔喃喃,眼睛睁大,
“是啊,伊萨完全就是空心的,他其他的部分…都被巫术填满了。”
郑宇点头。
“外公过,伊萨的血脉有缺损,所以能同时容纳多个巫术。但代价是——他自己的灵魂,会被那些巫术慢慢侵蚀。”
tA顿了顿,“他现在,已经快被侵蚀完了。那最后一缕,是他作为‘伊萨’仅剩的东西。”
穆翔沉默了。
他看着穹顶上那个模糊的人影,那个曾经是旅者、曾经唱着阳光国度调、曾经有七个哥哥姐姐的——伊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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