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湖楼雅间内的灯火温情与笑语晏晏，终究未能全然隔绝于外。在这的清河县城，尤其是事关县令大人、柳家大姐以及那位神秘苏先生的消息，总有些碎语会顺着风，悄然飘入某些饶耳郑
翌日上午，陆明渊正在二堂处理公务，张龙依例前来低声禀报前一日苏墨白的行踪。当听到“酉时三刻，苏墨白应柳如眉之邀，于望湖楼雅间用膳，约一个时辰后方才散去，席间言谈甚欢”时，陆明渊正在批阅公文的朱笔微微一顿。
他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晓，仿佛这只是无数条寻常监视记录中微不足道的一条。
然而，张龙退下后，二堂内却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沉寂。陆明渊的目光仍落在公文上，那笔尖却迟迟未曾移动分毫。
柳如眉宴请苏墨白？
这个消息，像一根细微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带来一种莫名的不适。
他对自己这种情绪感到有些荒谬。柳如眉于他而言，向来只是个麻烦的、被强塞过来的纠缠者，他避之唯恐不及。她宴请谁，与谁言谈甚欢，与他陆明渊有何干系？
可偏偏…那个人是苏墨白。
那个来历不明、深不可测、对清漪似乎别有所图、如今又引得柳如眉青眼有加的苏墨白！
陆明渊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他眼前仿佛浮现出苏墨白那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却又将自己隐藏得极深的眼睛。
此缺真是…处处招惹！
先是凭借医术古籍与清漪相谈甚欢，引得清漪对他颇为欣赏信赖；如今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让那个一向眼高于顶、只知缠着自己的柳如眉也对他另眼相看，甚至单独设宴款待？
他究竟想做什么？凭借一副好皮囊和油嘴滑舌，在这清河县左右逢源吗？
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混合着轻蔑与不悦的情绪，如同细微的醋海微澜，在他素来冷静的心湖底层悄然泛开。这情绪并非源于对柳如眉的在意，更像是一种…属于自己的领域被不明所以的外来者频频触及的本能排斥与警惕。
尤其是，这个外来者，还明显对清漪…
想到沈清漪，陆明渊的心情更加烦躁了几分。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试图将这点不合时夷情绪压下，却收效甚微。
恰在这时，沈清漪端着刚煎好的药走了进来。她见陆明渊面色不豫，以为他是公务劳累或是旧伤不适，便温声问道：“大人可是累了？药煎好了，趁热服下吧。”
陆明渊抬眼看她。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未施粉黛，神情宁静温和，目光清澈，一如往常。似乎丝毫未受外界纷扰影响，也完全不曾察觉那苏墨白…或许对她别有心思。
他接过药碗，语气不自觉地比平日更淡了些：“有劳了。方才张龙来报，昨日柳如眉在望湖楼设宴，答谢苏墨白的救命之恩。”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特意将此事与她听，或许…是想看看她的反应？
沈清漪闻言，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浅笑：“是吗？柳姐倒是知恩图报之人。苏先生昨日回来后，似乎心情颇佳，还与我聊了几句关于药材集市的新见闻。”她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件寻常事，甚至带着点乐见其成的意味，“看来他们相处得颇为投缘？柳姐性子率真，苏先生见多识广，若能成为朋友，倒也是好事。”
她全然没有陆明渊预想中的任何异样情绪，反而觉得这是桩不错的事情。在她看来，柳如眉不再一味纠缠陆明渊，转而能与他人正常交往，是种成长；而苏墨白能多一位朋友，在这异乡也能多些慰藉。
可她这份纯然坦荡的“乐见”，落在正暗自膈应的陆明渊眼中，却让他胸口那股无名闷气更堵了几分。
她竟觉得这是“好事”？竟觉得苏墨白与柳如眉“投缘”？
难道她就一点都看不出那苏墨白…？
陆明渊忽然觉得碗中的药汁苦涩异常，他仰头一饮而尽，将药碗递还回去，声音有些发硬：“或许吧。只是非常时期，与来历不明之人交往过密，并非明智之举。清漪，你亦当如此。”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柳如眉，却又分明带着对沈清漪的提醒和告诫。
沈清漪接过空碗，听到他这话，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解。她感觉到陆明渊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语气也比平时冷硬，但她并未联想到其他，只以为他是出于对案情的谨慎和对朋友的关心，便顺从地点点头：“大人的是，清漪明白。”
见她仍是这般懵懂的模样，陆明渊心中那点莫名的郁气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他不再多言，重新拿起公文，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沈清漪 quietly 退了出去，心中却还想着刚才的对话。她觉得陆大人似乎对苏先生和柳姐的交往有些不以为然？是担心柳姐被骗吗？还是…
她忽然想起那日玲珑的话，以及自己试探苏墨白时的情形…难道，大人是担心苏先生另有所图？
可是…看昨日苏先生回来时谈及与柳姐讨论生意经的神情，倒不似作伪，反而颇有兴致。而且柳姐那性子，也不是那么容易被人哄骗的…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大人只是出于一贯的谨慎罢了。
然而，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感，却悄然留在了心底。她不清那是什么，只是隐约觉得，大人对苏先生的态度，似乎比之前更加…冷淡和警惕了。
而二堂内的陆明渊，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虽落在公文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苏墨白…
柳如眉…
还有对此全然未觉的沈清漪…
这几个人影在他脑中交错，让一向冷静自持的他，竟有些心浮气躁起来。
那醋海微澜，虽未掀起滔巨浪，却已足够扰乱一池静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强行压下所有杂念。
眼下大敌当前，案情错综复杂，绝非为这些无谓情绪分心之时。
只是，那泛起的涟漪，却已悄然扩散，再难恢复绝对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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