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略带寒意的风灌入帐内，卷动了那些鲜红衣袍的边角。
帐内凝固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察罕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得，当他什么都没问。
这位城主的心思，真是海底针。
不，是浮玉山顶的雪。
摸不着，猜不透，还冻人。
他挥挥手，让勇士们把剩下的衣袍都撤下去。
他看向杜枕溪，眼神复杂，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
杜枕溪缓缓垂下眼帘，看着茶碗中微微晃动的酥油茶面。
心思却追随着君碧消失在帐外的方向。
她从未打算在这件象征性的婚服上，给予他任何特殊对待或是......羞辱。
她只是......漠不关心。
一如她对他复仇计划的推动，对他伤势的救治，对他此刻处境的利用......
一切都是为了她更大的棋局。
那件曾属于“杜枕溪”过往期待的红衣，终究还是要在这样的情境下，派上用场。
只是不知为何，心头那原本该有的麻木里，却渗进了一丝不起眼的......涩意。
无人知晓。
只有草原的风，呼啸着掠过金顶大帐，卷起细微的尘沙，奔向未知的远方。
而君碧，出了大帐后，并未回自己的住处。
甘渊跟在君碧身后，满脸“果然如此”的复杂安心。
城主还是那个城主，眼里只有她的谋划和......
嗯，可能还有他的忠心。
杜枕溪穿啥？
爱穿啥穿啥！
只要别碍着城主的眼，也别......抢了城主该有的风头就行！
耽鹤......哦，耽鹤不在。
她大概还在某个角落，默默计算着自己被克扣的口粮，并且弥补逝去的烤羊。
草原深处，一处被萨满指认为“汇聚生气、安抚亡灵”的吉壤。
这里地势略高，背靠一片稀疏的桦木林，面朝开阔的草场，远处可见浮玉雪山朦胧的轮廓。
几丛淡紫色的野花在微风中摇曳，本该是宁静祥和的景象。
但......被地上新翻出的三副薄棺打破。
纳希蒙部的族人不久前才匆匆下葬的薄棺，就在簇被掘开了。
棺木是最普通的松木打造，未上漆，有些寒酸。
棺盖已被打开，斜靠在一边。
里面躺着杜霆、杜纪云和杜览群三人。
他们脸色残留着一丝不正常的青灰，嘴唇发绀，但胸膛已有微弱的起伏。
显然还活着，只是昏迷不醒。
比起下葬前，三人都瘦削了一圈。
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被抽干了部分精气。
耽鹤盘腿坐在三口棺材中间的空地上，身旁散落着几个油纸包和一堆果核。
不远处，还有几碟奶糕、一壶马奶酒、一些风干肉条。
显然都成了她的零食。
这些都是纳希蒙让知杜家忠烈安葬于此，自发前来祭奠时留下的。
耽鹤正抱着一只烤得焦香的金黄油亮的整鸡啃，脸被塞得微微鼓起。
吃得格外认真，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脸颊上的堕纹在明暗光线下更显诡秘。
万翦一身戎装未解，抱臂站在稍远处，眉头紧锁。
“耽鹤，他们......怎么还没醒？”
她瞥了一眼耽鹤手里的肉干，又看看棺材。
“这都按你的时辰挖出来了，你确定......他们还活着？”
该不会药量没掌握好，或者后续出了什么岔子，真给弄死了吧？
她倒不是多在意这三饶死活。
只是城主既然吩咐了要“弄醒”，若是真死了，那城主留着他们还有何用？
耽鹤闻言，慢吞吞地咽下嘴里的肉，摇了摇头。
白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抬起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看向万翦，“现在......没死。”
万翦刚松了口气。
耽鹤又补充道：“但是，明解毒，就会饿死。”
万翦：“......”
这有区别吗？！
合着横竖都是死？！
“呵！”
一声嗤笑从旁边传来。
甘渊本来正无聊地斜靠在一棵白桦树上，嘴里叼着根草茎。
听到这话，踱步到棺材旁，打量棺材里的三人。
尤其在那张与他大哥有几分相似的杜纪云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要我，饿死都是便宜他们了。”
“躺在棺材里舒舒服服睡大觉，还有人送吃送喝祭奠着。”
“这日子，可比咱们在外头风餐露宿、打生打死舒坦多了。”
他踢了踢脚边一块石子，石子滚到杜纪云的棺材旁。
“就是不知道，醒过来发现自家基业快被人连锅端了，亲侄子、亲大哥、亲堂哥还得跟仇人拜堂成亲，会不会气得再死过去一回？”
若非城主留着他们有用，他早就一人补一剑送他们安息了。
一直静静站在阴影处的君碧动了动，目光落到正埋头跟奶疙瘩较劲的耽鹤身上。
“耽鹤。”
耽鹤立刻抬头，嘴里还含着半块奶疙瘩，腮帮子鼓鼓的，眼神茫然地看过来。
“会喝酒吗？”
君碧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耽鹤眨了眨眼，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老实地答：“会。”
只要给她酒，她就能一直喝下去，不会醉。
“一直喝。”
一直喝？
万翦和甘渊都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形容？
君碧却听懂了，她点了下头。
“嗯。漱漱口，”她指了指耽鹤脚边的马奶酒，“然后，给他们洗把脸。”
漱口？用酒......洗脸？！
万翦愕然。
甘渊也吐掉了嘴里的草茎，愣了一下。
给昏迷不醒的人用酒洗脸？
这是什么解毒法子？
耽鹤的眸子里却倏然闪过一抹兴味。
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看了看旁边那个分量不轻的马奶酒皮袋，再看向棺材里三个安详的躺尸。
还能这么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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