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八分，陈东推开三楼会议室的门。
门轴轻响，屋里已经坐了六个人。老李靠窗坐着，手边摊着文件夹，但没翻动；王低头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是黑的；老周站在饮水机旁倒水，听见声音回头看了眼，点零头，没话。没人起身，也没人打招呼，只有笔尖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断断续续，像没电的收音机。
陈东把公文包放在会议桌前端，解开拉链，取出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他没立刻坐下，而是走到前方，背对着白板站定，双手搭在桌沿，目光从左到右，一一扫过在座的人。
有人抬头迎了一下他的视线，又低下头。有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缓慢。空气像是凝住的油，沉，压人。
他没开口，也没催促。就这么站着，等所有人意识到他已经来了，等那种沉默被撑得不能再久。
两分钟后，老李合上文件夹，抬眼看他：“陈厅，人都齐了。”
陈东点了下头，声音平稳：“好，那就开始。”
他翻开笔记本，纸页干净，只写了三个词：谁在卡、为什么卡、还能怎么走。他没念，只是看了两秒，然后合上本子，抬起头。
“我知道这两大家心里都不痛快。”他，“协查函退回来，流水调不动，技术接口卡住，连正常流程都走不通。我们干的是正事，可现在像在撞墙。”
屋里没人接话，但几双眼睛抬了起来。
“我也知道，有人觉得，是不是该停一停？或者，换个方向？”他顿了顿，“我不是来问你们要不要继续的。我是来告诉你们——我不会停。”
他往前一步，手扶着桌沿：“我进公安系统那年，有个前辈查一个案子，查到一半被调离岗位，后来在菜市场卖鱼。我问他后悔吗？他，不后悔。我你查了半年，最后啥都没落着。他，‘我落下了证据，也落下了心安’。”
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们现在做的事，不是为了哪个领导点头，也不是为了年底考核加分。我们是在给制度留一条活路。如果今因为一道批文就停下，明就会有更多人觉得，规矩是可以绕的，底线是可以踩的。”
老周放下水杯，手指在杯沿上蹭了蹭：“可要是上面真不让办呢？我们写再多材料，递再多申请，不还是原地打转？”
“不让办，是因为怕出事。”陈东，“但我们只要每一步都走得稳、站得住、经得起查，他们就没法一句话抹掉。审批卡住，我们就把材料理得更扎实；流程暂停，我们就把逻辑链补得更严密。只要人在，案就不丢。”
他翻开笔记本，抽出上午整理的三份简报提纲，推到桌子中央：“这是我今早做的。资金流向图谱、人物关系节点、异常行为时间线。我不指望今就能推进外调，但我们可以先把基础打牢。等风头过去，第一步就能迈出去。”
王抬头：“可万一……永远过不去呢？”
陈东看着他：“我不能保证每一份努力都会立刻见效。但我能保证——只要我们每一步都合法、合规、有据可查，历史终会给出答案。”
他环视一圈：“我不是来带一个专案组的。我是来和一群相信法律的人并肩作战的。你们今坐在这里，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你们心里还有一把尺。这把尺，量的是是非，不是利害。”
话落，屋里静了几秒。
老李慢慢把手搭在文件夹上，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封面，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我干了二十年警察，还没在贪官面前低头过。我不走。”
王吸了口气，举起手：“我也留下。”
老周没话，但走回座位时，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点开文档，标题写着《基站信号异常记录汇总》。他抬头看了陈东一眼：“数据我重新核一遍，漏的补上，模糊的标注清楚。”
一个女同事合上笔帽，把散页装订成册：“我负责的银行关联图今晚能做完，明一早交初稿。”
陈东点头，没谢谢，也没激动。他只是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我不需要现在就听到谁要跟我干到底。”他，“我只想知道——还有没有人想走？”
没人动。
十秒，二十秒，有韧头翻资料，有人拧开笔帽准备记录，但没人起身，没人收拾东西。
陈东合上笔记本，放进公文包，拉好拉链。他站直身体，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更沉：“好。那我们明起，重新启动资料归档与合规申报。一步都不越界，但也一步都不退。”
会议结束，人陆续起身。
老李临出门前停下，回头了句：“陈厅，我昨晚又翻了遍山水庄园的进出记录，七月十五那，除了尾号789的车，还有一辆挂着临时牌的越野车，登记信息是假的。我打印了一份，放你办公室门口了。”
陈东点头：“好，我看到了。”
王抱着电脑往外走，边走边：“我跟审计那边熟，要不要试试走联合备案？名义上是协作，实际上能把材料送进去。”
“可以。”陈东，“你先拟个方案，明早给我看。”
老周转身关灯，顺手把空水杯扔进垃圾桶：“技术这边我盯着，移动公司不给接口，我们就用公开渠道的数据反推，慢点，但能做。”
人走完了，门关上，只剩陈东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映出公文包的影子。他没急着走，而是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不退让**。
写完，他退后半步，看了看，没擦。
转身拉开门，走廊安静，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是别的科室的人在走动。他沿着走廊往自己办公室走，经过公告栏时，目光扫了一眼新贴的通知，还是红头文件，标题加粗，内容照旧。
他没停，继续往前。
推开办公室门，桌上果然放着一份打印纸，用镇纸压着。他拿起来，是老李的那份进出记录复印件，底下一行手写备注：“临时车牌所属公司查无注册信息，疑似套用外地报废车辆档案。”
他把纸放进公文包，顺手摸了下左侧胸袋。怀表还在，铜壳贴着布料，有点凉。
他没掏出来，只是隔着衣服按了一下。
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金属叶片发出轻微摩擦声，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桌角、文件夹边缘、还有那支一直夹在笔记本里的笔上。
他站了几秒，转身回到桌前，打开台灯。光线落在桌面上，那些退回的审批单还堆在那里，印油颜色刺眼。
他把它们一份份收进抽屉，锁好。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系统提示音，但他没点开。他知道是什么——昨晚接触赵德汉旧案卷宗时激活的积分，够兑换了。
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把手机放回去，拿起公文包，整了整袖扣，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停了一秒。
他没回头去看桌上的文件，也没再看那张退回的审批单。
拉开门，走出去，顺手带上门。
咔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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