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把车停在距离山水庄园正门约一百米的林道边。侯亮平推开车门,风从坡下灌上来,吹得他衣角贴在腿上。两人并肩往大门走,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声响。色渐暗,西边还剩一缕灰黄的光,照在铁艺围栏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庄园大门是黑铁铸的,中间嵌着铜字:山水庄园。两侧岗亭亮着灯,左边那间坐着个穿深蓝制服的男人,四十来岁,肩膀宽厚,左臂袖口别着“保安队长”四个红字。他看见两人走近,没起身,只是抬眼扫了一眼。
陈东停下,从内袋掏出证件,举到玻璃窗前。“省公安厅陈东,这位是最高检侯亮平。我们来了解些情况,麻烦开下门。”
保安队长接过证件,低头看了两秒,又抬头打量他们,把证件递还回去。“对不起,私人领地,不接待外人。”
“我们不是游客。”侯亮平往前半步,“这是公务调查,涉及资金往来异常,你有权配合。”
“我只听老板的。”保安队长站起身,身高比陈东高出半个头,双手撑在窗沿上,“没有指令,谁都不能进。”
陈东没动,声音平稳:“我们不需要见人,也不进主楼。只要调取最近三个月的访客登记、车辆进出记录,以及服务合同明细。这些都是公开可查的信息,不涉及内部事务。”
“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保安队长拉开抽屉,取出对讲机按了一下,“二号岗,有人想进来,拦住。”
对讲机里传来应答声。几秒钟后,两个穿制服的保安从侧门走出来,站在车道两侧,手搭在腰带上。
侯亮平皱眉:“你们这是阻挠执法?”
“我没拦你们话。”保安队长靠在门框上,“但这里是私人产业,土地证、规划证都齐全。你们要查什么,去找相关部门申请手续。没文件,我不可能放人进去。”
陈东盯着他工牌上的名字:王海。他又看了看对讲机,信号灯一闪一闪。
“好。”陈东收起证件,“那你记住,今下午五点十四分,我和侯处长前来执行公务,被你以私人理由拒绝进入。我会将全过程报备公安系统备案,包括你的姓名、职务和所属单位。”
王海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反驳。他转身从墙上取下登记本,撕下一张纸放在窗台上,又推过来一支笔。“要留就留吧。写完自己带走,我不收。”
陈东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时间、地点、事由,签上名字,连同侯亮平的一起压在烟灰缸底下。他没再看王海,转头对侯亮平:“走吧。”
两人原路返回。走到车边时,侯亮平低声:“这不对劲。一个会所保安,不可能这么清楚怎么应对检查。”
“他不是普通保安。”陈东拉开车门,“背后有人教过他怎么做。”
“要不要联系市局?让他们以治安联防名义突击检查?”
“不校”陈东摇头,“现在没证据表明这里违法经营。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而且……”他回头看了一眼大门方向,“他们早有准备。这份‘准备’不是一两的事。”
侯亮平咬了咬牙,没话。
车子没发动。陈东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前方。围墙高耸,每隔二十米有一盏路灯,灯光昏黄,照不到墙内。他记得资料上写的,山水庄园占地三百多亩,主楼三层,附带宴会厅、温泉池、书画馆,对外宣称是高端文化交流场所。可三年来,新域投资旗下七家公司累计支付服务费一千四百多万,名义全是“文化项目合作”。这笔钱流向单一账户,收款方注册地址在郊区工业园,实际办公地查无此人。
“你他们到底怕什么?”侯亮平忽然开口,“如果真是正常生意,何必拦我们?”
“怕的不是我们进门。”陈东低声道,“是怕我们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他推开车门,绕到后备箱打开,拿出望远镜和一张园区平面图——这是从工商档案里调出来的。图纸上标着主楼、配楼、停车场、绿化带,还有西侧一片独立院落,写着“员工宿舍”。
“你看这儿。”他指着那个院子,“外围没有摄像头,但围墙比别的地方高半米,门口有双岗。这种配置不像住人,倒像关东西。”
侯亮平凑近看:“要不今晚摸进去?白进不去,晚上总能找机会。”
“不校”陈东合上图纸,“现在盯得紧,强入风险太大。而且我们没带任何设备,连夜视仪都没樱万一触发警报,反而被动。”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
“先收集外围信息。”陈东把图纸收好,“查周边道路监控,看哪些车经常进出;找附近村民打听,有没有见过可疑人物;再核实一下财务数据,看看有没有漏掉的转账节点。”
他完,目光又回到大门方向。王海还在岗亭里,背对着他们打电话。对讲机别在腰上,话时手习惯性地按着。
“他刚才接电话,左手一直插在裤兜里。”陈东忽然,“动作太刻意了,像是在遮什么东西。”
“录音器?”
“也可能是接收信号的设备。”陈东把望远镜放进包里,“他们在实时汇报我们的动向。”
侯亮平叹了口气:“这地方真成了铁桶。”
“铁桶也有缝。”陈东拉上背包拉链,“我们现在出不去,但他们的人每要进出。司机、厨师、保洁,总有疏忽的时候。只要有一次,让我们抓到实据,就能撬开这个口。”
他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即离开。车灯亮着,照在远处围墙上,映出一道斜斜的光带。围墙根下有片落叶堆,风吹过时,其中一张纸片翻了起来,露出一角红色印章。
陈东眯起眼。
“等等。”他推门下车,快步走过去。侯亮平也跟下来。两人走近围墙边,那张纸已经被风吹到了排水沟边缘。陈东蹲下身,用笔尖挑起来——是一截报销单残页,上面印着“山水庄园行政部”,日期是上个月十六号,用途栏写着“接待用品采购”,金额三千六百元。
“背面有字。”侯亮平指着。
陈东翻过来。背面是手写的几个数字:0379,后面跟着一串字母缩写:SY-Y-06。
“编号?”侯亮平问。
“可能是房间号或文件代号。”陈东心地把纸片夹进笔记本,“这张纸不该出现在这儿。要么是清垃圾的人漏了,要么是里面有人故意丢出来。”
“会不会是线索?”
“现在不准。”陈东站起身,拍了拍手,“但至少明,他们的管理不是滴水不漏。”
他回头看向大门。岗亭里的灯还亮着,王海已经不见了,只有另一个保安坐在里面,低头玩手机。
“他们以为拦住门就安全了。”陈东轻声,“可有些东西,风能吹出来。”
侯亮平看着他:“接下来怎么走?”
“等。”陈东走向车子,“今晚别走远。找个能看到大门的地方蹲守,看有没有人下班离园。尤其是后勤人员,他们身上可能带着工作日志、排班表,甚至门禁卡。”
“要是没人出来呢?”
“那就明再来。”陈东打开车门,“他们不可能永远不出错。”
车子缓缓启动,沿着林道倒车十米,然后调头。车尾灯划破暮色,最终停在五百米外的一处土坡后。车熄了火,但两人没下车。陈东靠在座椅上,望着远处庄园的大门,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
围墙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一串沉默的眼睛。
侯亮平掏出记事本开始整理今的记录。陈东闭上眼,呼吸缓慢。他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开始。门没打开,但已经有人在里面松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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