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指挥大厅的灯还亮着。陈东把最后一份证据清单推到侯亮平面前，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侯亮平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发红，但眼神清亮。
“核对完了？”陈东问。
“全部匹配。”侯亮平合上文件夹，“硬盘、账本、录音，连烧了一半的照片都做了编号归档。检察院那边已经派热在门口。”
陈东点头，起身走向会议室角落的打印机。纸张一张张吐出，是完整的移交文书。他拿起笔，在负责人栏签下名字，墨迹沉稳。
两人并肩走进隔壁房间时，省纪委的同志已在桌前就座。一名干部翻着材料，眉头微皱：“行动确实抓到了人，可程序上……没有批文，也没有正式立案通知，这移交，怕是不好办。”
“有督办令。”陈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中央巡视组王组长签字，沙书记亲自转交。代号‘清源’的行动，属于紧急处置范畴，后续手续正在补录。”
对方接过文件仔细看，片刻后递还：“既然是巡视组直管，那我们这边没问题。”
“不只是你们。”陈东看着在场所有人，“赵瑞龙被捕全程有执法记录仪拍摄，监控干扰、人员调度、破门时间，每一秒都有据可查。我们不回避程序问题，但也不能让证据躺在保险柜里等人翻案。”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侯亮平接话：“我们现在移交的不是一堆碎片，是一条完整的资金链和犯罪链条。只要启动司法流程，下一步就能顺藤摸瓜。”
纪检干部终于点头：“那就签吧。”
文书一页页翻过，双方代表依次落笔。当最后一份文件盖上公章时，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十一分。
陈东走出大楼，光已明。他没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组织部临时设立的干部核查组驻地。走廊里几名工作人员正抱着档案进出，气氛紧绷。
他在一间办公室门前停下，敲了两下门。
“进来。”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侯亮平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叠履历表。“你来得正好。”他指着桌上几份材料，“这些都是过去三年被调离关键岗位的干部，理由五花八门——‘健康原因’‘家庭困难’‘个人申请’。可实际情况呢？”
陈东坐下，翻开第一份资料。是个叫李志远的区局副局长，曾多次举报某国企虚报项目经费，半年后突然被调去档案室管理文书。
“我已经查过了。”他，“系统比对帘年审计报告和会议纪要，他的举报内容全部属实。处分决定是高育良签的，理由是‘影响班子团结’。”
侯亮平冷笑一声：“典型的打压异己。”
“不止一个。”陈东从口袋里取出另一份电子文档，“这是我整理的名单，共十三人，全部因触碰赵家利益而遭贬谪。有的被安排去后勤，有的提前内退，最年轻的才三十九岁。”
“你要做什么？”
“恢复他们的职务评价，并建议重新任用。”陈东看着他，“这不是翻旧账，是纠错。这些人如果继续沉下去，以后谁还敢话？”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提笔在文件上写下“同意联署”四个字。
“沙书记那边会批吗？”
“他已经看过初步报告。”陈东，“昨夜里批了两个字：‘应纠’。”
两人离开组织部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车窗摇下，沙瑞金的秘书探出头：“陈厅，书记让您去一趟省委办公楼。”
陈东上了车。
沙瑞金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摊着那份《关于纠正错误组织处理的请示》。
“你们动作很快。”沙瑞金抬头，“这十三个人，我都认识几个。当年有人他们是‘刺头’，现在看来，是少数没弯腰的。”
“官场不能只留下会低头的人。”陈东站在桌前，“如果我们不把他们扶起来，等于告诉所有人，坚持原则是要付出代价的。”
沙瑞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你得对。我这就签字，明常委会通报。”
他顿了顿：“还有别的事？”
陈东从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封面上写着《汉东官场生态修复建议书》。
“我想推动几项制度性改革。”他，“第一，建立纪检、审计、群众举报三线联动机制，任何一笔大额资金流动都要留痕可查；第二，试点官员财产公示，先从厅级以下干部开始；第三，政法系统实行五年轮岗制，切断长期盘踞形成的利益网络。”
沙瑞金一页页翻着，脸色渐渐严肃。
“你知道反对声会有多大？”
“我知道。”陈东语气平稳，“有人会觉得这是动刀子。可赵家经营十年，靠的就是制度漏洞和人事僵化。今倒了一个赵瑞龙，明会不会有第二个？”
沙瑞金放下文件，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街道开始热闹起来，早班公交缓缓驶过。
“你这个建议书，核心是什么？”
“三个字。”陈东，“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
沙瑞金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微动。
“原则同意。”他，“拿回去细化方案，下周上常委会讨论。”
陈东离开省委大楼时，阳光已经铺满台阶。他没坐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回公安厅。手机响了一下，是侯亮平发来的消息：“材料我已经转给技术组，准备做数据可视化，方便会上汇报。”
他回了个“好”，收起手机。
办公室门关着，他推门进去，屋里静得出奇。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斜切进桌面，照在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上。屏幕还停留在建议书的最后一页，光标在一排加粗字下方闪烁：
**“腐败不会随着一次行动终结，唯有制度能真正清场。”**
他坐下来，打开另一个文档，标题是《关于建立汉东省反腐败长效机制的初步构想》。指尖敲击键盘，一行行文字浮现出来。
电话铃突然响起。
他接起来，是沙瑞金的秘书。
“书记刚开完晨会，让我告诉你一句话。”对方停顿了一下，“稳妥推进，不留死角。”
陈东挂羚话，起身走到墙边。整幅汉东省地图挂在那儿，十几个地市用不同颜色标注着。他盯着其中几个点，目光缓慢移动。
桌上的笔筒里插着一支钢笔，是他常用的那支。他走回去，抽出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议题：
**如何防止地方保护主义再次滋生？**
写完，他轻轻转了转笔，笔尖朝下，落在纸面的一瞬间，墨点洇开一个圆。
窗外，一辆警车鸣笛驶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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