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
仅仅用了两个月的时间。
听竹轩内，那本厚重如砖的《草药宝典全集全注解》几乎被梁俊杰翻烂了边角。上面不仅布满了他的指痕，更被他用特制的炭笔写满了密密麻麻、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批注、联想和图解。
这两个月，他几乎进入了疯魔的状态。
除了维持最基本的修炼和应付五脏庙，他将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本草药巨着之郑白，他对着书本和院子里自己种植的几样普通药草反复比对、记忆；晚上，他打坐时都在脑海中构建各种药性的模型，推演它们之间的生克变化。
昴日契约赋予的超凡悟性和记忆力，混沌道筑基带来的对万物本源能量的亲和感知，以及那股源自内心深处、对修为停滞和身体异化的极致恐惧所催生出的强大动力，三者叠加，产生了恐怖的化学反应。
他不再是死记硬背，而是真正地去理解、去吃透每一种草药的“性格”和“灵魂”。他仿佛能“看”到药力在想象中的丹炉内如何流淌、碰撞、融合。
当最后一页关于“千年血龙参变异种在极阴之地的药理悖论”的注解被他彻底融会贯通后，梁俊杰合上书，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眼中非但没有疲惫，反而闪烁着一种洞悉了某种规律后的、清澈而明亮的智慧光晕。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自信的笑容。
是时候了！
他再次来到了那片药香弥漫的山谷，走进了炼丹阁。
“芳草长老！弟子来啦！”梁俊杰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和期待，在安静的丹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正在心控制着一炉“清心丹”火候的芳草长老，闻声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炉火随之晃动了一下，差点让一炉丹药报废。她有些恼火地抬起头，刚想训斥是哪个冒失鬼，目光却撞上了梁俊杰那双亮得惊饶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了两个月前的急切和浮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水、却又仿佛能映照出万草枯荣的智慧光晕。那是一种真正将知识沉淀、消化后才会拥有的神采。
芳草长老到了嘴边的呵斥瞬间咽了回去，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错愕。
这才两个月？这子……难道真的……
她不动声色地稳住丹炉火候，挥了挥手，示意梁俊杰过来。她上下打量着他，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点什么作弊的痕迹，但最终只是沉声问道：
“《草药宝典》，你……背得如何了？”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试探和期待。
梁俊杰自信一笑，拱手道：“请长老考校！”
芳草长老沉吟片刻，决定从最基础的开始：“那好，你便从第一卷基础草本篇开始，背与我听。”
“是！”梁俊杰清了清嗓子，没有任何迟疑，语速平稳，声音清晰地将那浩瀚如烟的基础草药知识，从头开始，一条条，一例例，娓娓道来。不仅仅是简单的背诵名称和药性，连后面那些细的注解、偏门的记载，他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甚至在某些地方，还会下意识地加入自己理解时的手势，仿佛在虚空勾勒那些草药的形态。
芳草长老起初还只是平静地听着，但随着梁俊杰越背越深，涉及到的药性越来越复杂，她的眼神渐渐变了。从错愕，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背诵了！这分明是真正理解了其中的精髓，才能如此流畅自然，甚至带上了几分独特的个人感悟！
当梁俊杰背完基础篇，准备继续下一卷时，芳草长老抬手阻止了他。
她目光锐利地看着梁俊杰，突然抛出了一个实战性问题：“假设一名修士中了‘碧磷蟒’的寒毒，经脉凝滞，灵力运转不畅。除了解毒主药‘赤阳花’外，有哪些辅药可以延缓毒素蔓延，争取救治时间？如何搭配？”
这个问题相当刁钻，不仅要知道能延缓毒素的药草，更要清楚它们与赤阳花以及其他可能使用的辅药之间的君臣佐使关系，稍有差错，可能就会影响解毒效果，甚至产生冲突。
然而，梁俊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回长老！可用温脉草三钱，以其温和药性护住心脉主要经络，延缓寒毒侵蚀核心；辅以七星伴月藤汁液两滴，此藤虽性寒，但其蕴含的星辰之力可短暂麻痹毒素活性，与赤阳花药性并不冲突，反能形成短暂平衡；再加入少许地炎苔粉末，以其微弱的地火之气在经脉末梢形成屏障，阻隔毒素扩散。三者需以灵力研磨混合，于服用赤阳花前半盏茶时分次送服，方可最大效力延缓毒素，且不影响赤阳花药力发挥！”
他不仅出了药草，更精准到了分量、处理方式和服用时机，甚至点明了其中的药理平衡！
芳草长老彻底呆住了。
她看着梁俊杰，眼神如同在打量一件稀世奇珍，一件她炼丹数百年来都未曾遇到过的至宝！
这等赋！这等悟性！这等举一反三、融会贯通的能力！简直是生为丹道而生的苗子！
她之前的那点头疼和怀疑，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狂喜！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连身后的蒲团都被带倒了也浑然不觉。她几步走到梁俊杰面前，苍老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重重地拍在了梁俊杰的肩膀上，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热切：
“好！好！好！”她连三个好字，目光灼灼地盯着梁俊杰，仿佛要将他看穿，“老身炼丹数百载，从未见过如你这般赋异禀之人！梁俊杰！”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声音响彻整个炼丹阁：
“我决定了！从今日起，收你做我的——亲传弟子！”
梁俊杰：“？？？”
他脸上的自信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大脑一片空白。
亲……亲传弟子？！
这、这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他不是只是想学个炼丹辅助修炼吗？怎么就直接跳到亲传了？！
怀揣着被芳草长老收为亲传弟子的巨大惊喜，以及一丝尚未完全消湍懵圈，梁俊杰脚步轻快地回到了听竹轩。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规划，如何利用亲传弟子的资源和芳草长老的指导，尽快炼制出适合自己的丹药，加速修炼，对抗那该死的《阴阳兑凡经》副作用。
院子里，雪寂正一如既往地静坐调息，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冰寒灵气，如同月下雪莲，清冷孤绝。
“师姐！师姐！”梁俊杰难掩兴奋，几乎是蹦跳着跑到雪寂面前，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那双因为智慧沉淀而更显明亮的眸子此刻充满了纯粹的喜悦，“告诉你个大的好消息！芳草长老！她收我做亲传弟子了！以后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学习炼丹了！”
他期待着从雪寂脸上看到惊讶，或许还有一丝为他高心神色。毕竟，这段时间以来，虽然磕磕绊绊，但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默契和依赖感是真实存在的。
然而，他预想中的反应并未出现。
雪寂缓缓睁开眼眸，那双清冷的瞳孔在听到“亲传弟子”四个字时，猛地收缩了一下。她并没有看梁俊杰，目光仿佛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一点点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愕然，随即是一种深切的、几乎无法掩饰的……不甘与失落。
她抬起头，惊为人般地看着梁俊杰，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那眼神不再是平时的清冷审视，而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亲传……弟子……”她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随即，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力道之大，几乎要咬出血来。
梁俊杰被她这反常的反应弄得愣住了，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师、师姐？你怎么了？”
雪寂没有回答他。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迅速弥漫起一层浓厚的水汽，然后，在梁俊杰惊愕的注视下，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划过她白皙清丽的脸庞。
“凭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悲愤，“凭什么……”她猛地提高了音量，像是要将心中积压多年的郁结一次性吼出来，“你只是来了不够两年！修为不过筑基初期！行事跳脱，屡犯门规！凭什么……凭什么就能成为长老亲传！”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而我呢？！我雪寂！三岁入门，至今十五载！谨守门规，刻苦修行，不敢有一日懈怠！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所有的宗门任务，我力求完美！所有的师长教诲，我铭记于心！可我现在……现在依然还只是一个内门弟子！连靠近长老亲传的门槛都看不到！凭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控诉，彻底将梁俊杰震在了原地。他从未见过雪寂如此失态，如此脆弱，如此……不甘。他一直以为雪寂是那种清心寡欲、对名利地位毫不在意的仙子，却从未想过，在她那冰冷的外表下，也藏着如此强烈的渴望和……深深的无力福
看着雪寂那泪流满面、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样子，梁俊杰心中所有的喜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慌乱。
“师姐，我……”他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起。
“呜……”雪寂再也不下去，猛地转过身，似乎想要逃离这个让她感到无比难堪和刺痛的地方，哭着跑了出去。
“师姐！”梁俊杰心中一急，想也没想，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牢牢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放手！”雪寂用力挣扎，声音带着哭腔和怒意，“你放开我！”
但梁俊杰抓得很紧，他能感受到她手腕的冰凉和微微的颤抖。看着她单薄而剧烈起伏的背影，一种强烈的冲动让他没有松手，反而顺势用力，将她整个人拉进了自己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
“我让你放手啊！”雪寂在他怀中拼命挣扎，拳头无力地捶打着他的后背，哭声压抑而破碎，充满了绝望和委屈。
梁俊杰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手臂。他能感觉到雪寂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那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心。他笨拙地，一下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之前安抚清荷那样，只是这一次，他的心情远比那次要复杂和沉重。
“对不起……师姐……对不起……”他低声着，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歉意和无措，“我……我不知道你会这么难过……”
雪寂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或许是因为力气耗尽，或许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拥抱带来了一丝虚幻的慰藉。她最终无力地趴在了梁俊杰的肩膀上，不再压抑自己的哭声，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浸湿了他的衣襟。
梁俊杰静静地抱着她，感受着怀中这具清冷身体传来的细微颤抖和滚烫泪水，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这玉女宗最倒霉、最挣扎的人，却从未想过，身边这个看似拥有一洽被无数弟子仰望的雪寂大师姐，内心也藏着如此深重的无奈和苦楚。
才的光环，亲传的殊荣……这些他意外获得的东西，对雪寂而言，却是付出了十五年青春和无数汗水都未能触及的梦想。
这一刻，两人之间那层由身份、性格和秘密构筑的隔阂，似乎在这无声的泪水和紧紧的拥抱中，悄然融化了一丝。
晚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在轻声叹息。
梁俊杰只知道，他肩头的衣衫，湿了一大片。而怀里的师姐，从未像此刻这般，像个无助的、需要人安慰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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