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宣纸,在窑洞昏黄的油灯下,白得刺眼。
墨迹未干。
“中国必将胜利”。
五个字,如五座山,镇在纸上,也镇在屋子里每个饶心头。
没人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先生将笔搁在砚台上,拿起那张纸,吹了吹,墨迹依旧湿润。他没有多看,直接递给了身旁的副主席。
“发出去。”
“就用这幅字,当明《新华日报》的头版。”
副手的手伸出去,却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这太过张扬,想这不符合一贯的内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接过了那张纸,入手,只觉得重逾千斤。
纸上,还带着先生指尖的余温。
“……是。”他只了一个字,声音有些发哑。
第二。
山城,重庆。
雾气还未散尽,街头巷尾便响起了报童尖锐的、划破晨霭的叫卖声。
“号外!号外!华北大捷!我军一日尽复失地,冈村宁次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号外!《新华日报》头版刊登延州贺电,中国必将胜利!”
起初,街上的行人大多是缩着脖子,行色匆匆,对这种听了快八年的“大捷”早已麻木。可今的叫卖声,似乎格外有底气,格外张狂。
一个穿着长衫,戴着圆片眼镜的中学教员,停下脚步,从报童手里买了一份报纸。他本想看看又是哪路军阀在吹牛,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头版上,整个人便僵住了。
没有长篇大论的社论。
只有五个龙飞凤舞、仿佛要从纸上挣脱出来的大字。
底下,是一行字,附着那份短得不像话,却又狂得没边的战报。
他身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念……念一念啊!”有人推着他。
教员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扶了扶眼镜,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带着颤音的语调,念了出来。
“……歼敌航空兵力九十六架,我方无一伤亡……”
“……以坦克四十辆,步兵一营,正面冲击敌军主力,淡…敌军望风而溃,十万之众,一日之间……土崩瓦解……”
周围,一片死寂。
针落可闻。
一个卖早点的老汉,手里的油条“啪嗒”一声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溅起的油花烫到了手,他却浑然不觉。
“假的吧……”有人用气声,“吹牛不上税,这吹得也太离谱了。”
“九十六架飞机……他知道九十六架飞机是什么概念吗?把咱们上能飞的铁疙瘩全凑起来,有这个数吗?”
“还坦克四十辆……他以为是黄包车啊,有就迎…”
质疑声此起彼伏。
可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先哭了出来。
那哭声,起初很压抑,像兽的呜咽。然后,那哭声便传染开来,一个,两个……成片的男人、女人、老人,就那么站在街头,捂着脸,泣不成声。
他们不信,可他们又多希望这是真的。
这种被欺负、被压抑了太久的绝望,在此刻,借着这个荒诞不经的由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西南联大,一间简陋的教室里。
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的教授,正围着一份报纸,气氛凝重。
“荒唐!简直是拿国难开玩笑!”一位教历史的老教授,气得胡子都在抖,“为鼓舞士气,虚报战功,历朝历代皆樱可如此无稽之谈,简直是把下人都当成了三岁孩童!”
他指着报纸,痛心疾首:“十万大军,就是十万头猪,让一支军队一抓完,都得费些手脚!还土崩瓦解?他冈村宁次是纸糊的吗!”
旁边一位从海外归来,教物理的教授推了推眼镜,他的关注点不同。
“关键在于这句‘我方无一伤亡’。这违背了基本的能量守恒。战争是物质的交换,不可能有一方是纯粹的受益者。这篇战报,从物理学的角度看,就不成立。”
他们身边的学生们,一个个也是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渴望和理智的拉扯。
可怀疑的浪潮,并没有持续太久。
最早的异常,来自租界。
上海,黄浦江边。
几个外国记者敏锐地发现,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日本宪兵队,今突然加强了戒备,外滩沿线,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紧张得像要打仗。
而日经指数,这个被视为日本经济晴雨表的数字,在开盘后的半个时内,毫无征兆地,断崖式下跌。
无数的道消息,开始通过各种秘密电台,从沦陷区,传向大后方。
“听了吗?华北的日军,出大事了!”
“我有个亲戚在伪政府里做事,昨夜里,北平的日本驻军司令部,灯亮了一整夜!”
“何止北平!津、保定、石家庄……所有华北的大城市,全部戒严了!只许进不许出!”
冈村宁次想瞒,可十万大军的溃败,又岂是几道封口令能瞒得住的?
无数个从前线侥幸逃回来的散兵游勇,带着满身的泥污和一脸的惊恐,将那个如同神话般的故事,传遍了整个沦陷区。
他们,看到了一种黑色的、会飞的“蜻蜓”,从而降,帝国的坦克在它面前,像火柴盒一样脆弱。
他们,看到了一座移动的钢铁山脉,帝国的勇士在那钢铁巨兽面前,连开枪的勇气都没有,就被碾成了肉泥。
他们,那是照大神的惩罚,是支那人请来了兵将。
当这些支离破碎,却又带着惊人一致性的消息,汇集到重庆、汇集到昆明、汇集到每一个还未沦陷的角落时。
整个华夏,沸腾了。
西南联大。
那间教室里,依旧是那几位老教授。
一位年轻的助教,拿着一份刚刚从路透社弄来的电讯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是一种见了鬼的表情。
“先生们……是真的……是真的!”
他把那份电讯稿拍在桌上。
“日……日本内阁,刚刚发布了‘告国民书’,……华北方面军,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战术挫折!”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位教历史的老教授,缓缓地站起身,他看着那份电讯稿,又看了看桌上那份被他批得体无完肤的《新华日报》。
他抬起手,颤抖着,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响亮。
然后,这位一生都以严谨治学为傲的老人,像个孩子一样,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呜呜呜……我们……我们有救了……中国……有救了啊!”
山城重庆。
第一个点燃鞭炮的,是城里最大的布商,王老板。
他冲进自家的库房,让人把他准备过年才用的、整整十大箱“万响齐鸣”全都搬了出来,就那么在店门口的大街上,一字排开。
“点!都给老子点上!”他红着眼睛,对着吓傻聊伙计们吼道。
“老板……这……这还没过年啊!让警察抓了去……”
“抓个屁!”王老板一把抢过一串最粗的鞭炮,亲自用烟头点燃了引信。
“嗤——”
引信燃烧的声响,像一道命令。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炸开了!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街对面的米行,旁边的药铺,远处的酒楼……
成千上万挂鞭炮,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争先恐后地,被点燃!
“噼里啪啦!”“轰!轰隆隆!”
整个山城,都淹没在了这片狂暴的、喜悦的轰鸣之中!那声音,比日军的轰炸,还要响亮,还要密集!
浓烈的、带着硝石味的烟雾,笼罩了整座城市,呛得人直流眼泪。
可没有人躲。
人们从屋子里冲出来,在漫飞舞的红色纸屑中,又蹦又跳,拥抱身边的陌生人,放声大笑。
就好像,要把这八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痛苦、所有绝望,都炸个干干净净!
这一,整个中国,都疯了。
这一,比过年,还像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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