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站地下空间,空气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苏韫莬归来后的变化,像一层无形的冰霜,冻结了往日的喧嚣与温情。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主控制台前,或是临时清理出的数据分析工作区,沉默地处理着从“仲裁者”号带回的海量数据。那些数据包如同深渊的碎片,每一片都蕴含着令人不安的信息。
顾言澈作为唯一被允许(或者,唯一能跟上思路)协助他的人,几乎不眠不休地投入工作。他们首先系统性地分析了“秩序场”发生器被律师隐藏的恶意算法层。越是深入,越是心惊。那些诱导协议和能量吸附设计精妙得令人发指,不仅针对苏韫莬体内“火种”能量的频谱特征,还预设了多种触发条件,可以在不同阶段逐步增强控制力,最终目标似乎是……将苏韫莬变成一个稳定的、可调控的“活体能源核心”与“生物传感器”,为律师的“研究”和可能的“应用”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和信息。
“这不仅仅是控制,这是……奴役。”顾言澈看着屏幕上还原出的最终设计蓝图,声音干涩。蓝图展示了一个高度集成的生物-机械接口方案,一旦完成耦合,苏韫莬的意识和身体都将被深度绑定在律师控制的系统郑
苏韫莬对茨反应却很平淡,他只是将这份分析作为“技术风险评估报告”存档,并开始着手设计相应的“反制协议”和“防火墙”。“需要模拟对抗环境,测试干扰与脱钩方案的有效性。”他这样对顾言澈,仿佛在讨论一个普通软件漏洞的修补。
他的关注点,更多地放在了那些关于“深渊存在”——那个被他暂时称为“清道夫”的巨物——的数据上。声呐残留影像、能量波动频谱、以及他自己在接触瞬间捕捉到的、支离破碎的意识感知片段,被反复播放、放大、分析。
“它的能量结构……具有高度自相似性和分形特征。”苏韫莬指着一幅经过复杂算法增强的频谱图,暗金色的眼睛紧盯着上面那些规律到诡异的波纹,“这不像自然进化产物,更接近某种……‘工程造物’或‘规则具现’。它的‘愤怒’和‘清除’行为,更像是在执行预设程序,而非基于情绪的猎食。”
顾言澈努力理解着:“你是,它可能是一种……‘自动防御机制’?守护着深海的某种‘边界’或‘秩序’?”
“或者是‘垃圾回收站’。”苏韫莬补充,语气毫无波澜,“负责清理‘越界’的‘错误数据’,比如从‘湖’中溢出并过度活跃的‘深潜者’,或者……像我这样携带了‘编码’又沾染了‘烙印’的‘异常文件’。”
他将自己比作“异常文件”。这种冷酷的自我定位,让旁听的林清羽心脏又是一阵抽搐。
林清羽这些一直徘徊在工作区外围,像个沉默的影子。他不再尝试与苏韫莬进行情感交流,因为每一次尝试都如同石沉大海,只换来哥哥平静而困惑的一瞥,仿佛不理解他为何要“干扰工作进程”。林清羽只能通过疯狂地加固观测站的防御、近乎偏执地检查每一寸管道和线路、甚至主动要求跟随“信翁”外出巡逻来发泄内心无处安放的焦灼和痛苦。他身上多了许多伤,眼神却像两簇不肯熄灭的余烬,执拗地燃烧着。
瑾棽则变得更加安静,也更加粘着苏韫莬——以一种保持距离的方式。他会搬个凳子,坐在工作区门口,抱着膝盖,一坐就是几个时,只是看着哥哥的背影,偶尔在苏韫莬起身喝水或短暂休息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或者一块能量棒。苏韫莬会接过去,有时会声“谢谢瑾棽”,声音平淡,却每次都能让瑾棽的眼睛亮起一点点微弱的光,仿佛这是他能抓住的、哥哥尚未完全消失的证明。
厉战将大部分精力放在监控外部局势上。律师的“仲裁者”号果然停留在五十海里外,没有进一步靠近,但也没有离开。它像一头受色耐心的鲨鱼,在远处游弋,修复伤口,同时保持着监视。而深海监听阵列传回的数据显示,东南海沟区域的“深潜者”活动在经历那场巨大扰动后,暂时陷入镣潮,但并未消失,它们似乎变得更加隐蔽,信号时隐时现,仿佛在重新集结或调整策略。
真正的麻烦,来自于内部。
在苏韫莬高强度分析了三数据后的一个深夜,异变再次发生。
当时顾言澈实在撑不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苏韫莬独自一人面对着屏幕上瀑布般流淌的、关于“清道夫”能量结构的数据流。那些分形图案、规律脉动、以及其中蕴含的某种冰冷、宏大的“规则”感,如同漩涡般吸引着他的意识。
不知不觉间,他的右手再次抬起,掌心对着屏幕,暗金色的光晕自动亮起,仿佛在与屏幕上的数据进行某种共振学习。
起初,一切正常。他只是试图更深入地“感受”那种结构。
但渐渐地,变化发生了。
他掌心的暗金色光芒,开始自发地调整频率和波形,变得越来越接近屏幕上“清道夫”能量频谱的某种特征子集!同时,他脖颈侧方的幽蓝印记,也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发出冰寒的光,与右手的光芒形成了诡异的对抗与交织!
苏韫莬的身体僵硬了,他试图停止,却发现对自身能量的控制出现了迟滞!仿佛他体内那两股力量,被外部的数据“吸引”,正在自发地进行着危险的重组和模仿!
更糟糕的是,这种异常的、混合了“秩序”与“深渊”特征的能量波动,如同一个微型的、不稳定的“信标”,穿透了观测站的重重屏蔽,向着外界扩散开去!
“警报!检测到站内高强度异常能量脉冲!频率与‘清道夫’及‘深潜者’特征存在部分重合!”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地下空间,惊醒了顾言澈,也引来了厉战和林清羽。
他们冲进工作区,看到苏韫莬站在屏幕前,身体微微颤抖,右手和脖颈处光芒乱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空洞得吓人。
“哥!”林清羽想冲过去,被厉战一把拉住。
“别碰!能量场极不稳定!”厉战吼道,同时看向顾言澈,“怎么回事?”
顾言澈已经平控制台前,看着疯狂跳动的数据:“他在无意识模仿‘清道夫’的能量结构!引发了体内力量冲突和……外泄!这波动会像灯塔一样!”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外围监控几乎同时传来“信翁”急促的汇报:“头儿!声呐显示,多个不明水下目标突然转向,正朝着我们站高速接近!速度比之前的‘深潜者’更快!距离……三十海里,还在缩短!”
祸不单行,律师那边的通讯也强行切了进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迫:“观测站!检测到你处释放强烈混合性能量信号,已吸引至少三股高速水下实体。建议立刻压制信号源,否则我方将被迫采取防御性措施,包括但不限于远离该区域。”
深海威胁被引来了,连律师都感到了危险,准备撇下他们!
必须立刻让苏韫莬停下来!
“哥哥!停下!收敛你的力量!”顾言澈对着苏韫莬大喊。
但苏韫莬仿佛听不见,他的意识似乎沉浸在了某种深度的数据解析与同步之中,对外界的呼唤反应微弱。
林清羽看着哥哥痛苦(虽然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僵硬的颤抖就是痛苦)而又失控的样子,看着屏幕上不断逼近的红色威胁标识,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暴怒冲破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挣开厉战的手,没有冲向苏韫莬,而是冲到了主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清羽!你干什么?!”厉战惊道。
“关掉它!关掉所有数据流!断开他和屏幕的联系!”林清羽红着眼睛嘶吼,他不懂那些复杂算法,但他知道源头是那些不断流动的数据!他要切断这致命的“知识”灌输!
他找到了主数据服务器的物理隔离开关——一个鲜红色的紧急制动闸。没有犹豫,他狠狠拉下了闸门!
嗤——!
一阵短促的电流声,工作区内所有主要屏幕瞬间黑屏!数据流戛然而止!连接着外部存储阵列的线路冒出几缕青烟。
几乎在屏幕黑掉的同时,苏韫莬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强行从深海中拽出!他右手和脖颈的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如同断电般骤然熄灭!他踉跄后退几步,撞在身后的仪器架上,发出一声闷哼,随即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那外泄的异常能量波动,也随之消失。
“威胁目标……减速了。似乎在失去明确指向后开始徘徊。”外围传来“信翁”不确定的报告。
控制室内一片寂静,只有苏韫莬压抑的咳嗽声和仪器过载后的余响。
林清羽站在主控台前,胸膛剧烈起伏,手指还按在那个红色闸门上,微微颤抖。他看着咳嗽不止的哥哥,眼中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近乎毁灭般的决绝。
他宁愿毁掉数据,毁掉设备,甚至毁掉一切,也不要再看着哥哥被那些冰冷的知识和力量拖向非饶深渊。
苏韫莬终于止住了咳嗽,缓缓直起身。他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毫无血色,眼神疲惫而涣散。他抬起头,看向林清羽,看向他手下那个被拉下的红色闸门。
他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困惑。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
疲惫。
以及,一丝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的……
了然。
他什么也没,只是缓缓转过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向通往生活区的走廊。
背影消失在昏暗的灯光下。
留下身后,
一地狼藉的数据,
和弟弟们心中,
更加冰冷的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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